话说黄守备振臂一呼,陡见人丛中跳出八九十个梢长大汉,手中都亮着兵器,耀眼争光,虎吼吼扑上大堂来。却见一人兀然起立,一派正言,侃侃而谈,你道此人是谁?原来不是别个,就是高坐堂皇审理黄守备的知县顾琮。
顾太爷此时侍立的差役、跪地的原告、看闲的闲人,听了这一番话,都替顾太爷捏一把汗。雍正帝也深佩这顾令,有胆,能识大体,暗向云中燕道:“倘这厮们动蛮时,给我先把黄守备拿下,休教劫去。”云中燕点头应诺。
此时黄守备听了顾琮的话,陡然打个寒噤,暗道:不好,造反是要阖门抄斩的。急忙挥手,令兵士们退去,并道:“你们快休如此!”众兵士哪里肯听,都喊:“我们先上堂斫掉这狗官!”黄守备着急道:“你们杀了官,不是救我,是害我了。快休动手,快给我退去!”众兵士见守备这个样子,顿时都缩住了手。有一个出来问道:“为甚不要杀这狗官?”黄守备道:“杀死地方官,罪同叛逆,我便要阖门抄斩,你们也一个个都是个死。”众人见说,果然也就害怕起来,拖了枪刀,向人丛里一钻,八九十个人影儿都没有了。
顾琮偏也镇静,大众持械奔入,他既毫无惊恐,现在拖械逃去,依然面少喜容。只见他仍旧正襟危坐,细细地问案。雍正帝冷眼旁观,不禁暗暗嘉许。黄守备到了此时,也只得逐款招认。雍正帝直等他问毕此案,才随众出衙,回到客店来。途中听得人民舆论,说的是虽有镇台余虎,不敌顾公一怒。暗向云中燕道:“听见么?小百姓也很知道好歹呢。”云中燕应着。
雍正帝偶然抬头,瞧见一家很大的馆子,芬芳之气触鼻,刀勺之声震耳,不禁馋涎欲滴起来,随道“咱们上一回馆子去”。君臣两人走入馆子,上梯登楼,拣一副座头坐下,小二上来安了杯筷匙碟,问道:“两位爷爷,用点子什么菜?”
雍正帝叫拿上菜牌,拣欢喜吃的拣了四五样,要了两壶黄酒,云中燕起身斟酒,雍正帝执杯喝着。忽见邻座有人讲话,一个道:“贵东既是旗人,那也不能怪他。旗人对于文字上原是不很讲究的。”一个道:“你还没有知道呢,前天丁祭,敝东又闹出大笑话来。那日衙中预备一切祭圣的事,敝东忽然问我今儿祭谁,我回他是孔夫子,敝东听了一愣,问什么孔夫子,我回他孔夫子就是孔圣人,敝东更是不懂,问道:‘这孔夫子做过什么官?’我回他孔子为鲁司寇,摄行相事。敝东愈益茫然,我只得解说他听,鲁国的司寇就是现在的刑部尚书,摄行相事,就是现在的协办大学士,差不多就是刑部尚书兼协办大学士呢。敝东恍然道:‘那就是孔中堂,什么夫子圣人,闹得人家越听越糊涂,早早说是孔中堂不就明白了么。’你道笑话不笑话?”
那一个道:“我说他是旗人,总要原谅他一点子,并且现在世界别说旗人,就是汉官通文的也很少。”这一个道:“那总是杂流人物,要是科甲出身的,总不会如此。”那一个道:“偏是科甲出身的,偏不通文字。记得那一年,我在京中教读,一天东翁陪来一客,说是太史公呢。那太史公见学生读《古文观止》的《史记》选文,问此种文字何人所作,我回他是太史公,那太史公道:‘太史公是哪一科的翰林?’我回他是汉太史,不是现在的进士。那太史公取书瞧阅,没有到数行,就丢下摇头道:‘文字也不见佳,读他何益?’你瞧科甲众人,连《史记》都不曾知道,可笑不可笑?”
雍正帝听了,也很好笑。当下浅酌,直喝到夕阳西下,才回到彰德。住了几天,了无新奇事迹可记,动身再游他处。游到汴梁省城,知道新藩司田文镜,对于科目出身的州县,不少假借,因此士林对于田藩司倒很忌惮。雍正听了,圣怀倒很怡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