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张同璧听了屈蠖斋的话,羞愤得大哭起来。屈蠖斋拉他到床沿一同坐下说道:“你用不着难过,不要以为这番的举动,对不起我,你的用心,我完全知道。”张同璧听了屈蠖斋这些慰藉的话,一时心中又羞愧又感激,情不自禁的双膝往地下一跪,将头脸偎在屈蠖斋腿边哭道:“我是在这里做恶梦么?人世如何会有这样怕人的境界,你不是到日本留学去了吗?我分明亲自送你上了海船,并且接了你在东京寄的到岸信,怎么现在却在这地方与你见面呢?”屈蠖斋复将她拉起坐下说道:“我已对你说了,是特地假造出这个环境来,使你相信环境陷人的力量,是极强而猛烈的,此刻妳已经尝试过了,可相信了么?”
张同璧道:“住在我贴邻的陈家,是你走后才搬来的,他家是两代做官的富贵人,他们怎的肯帮着你来试我?”屈蠖斋笑道:“你本是一个脑筋很灵敏的人,怎么忽然这么胡涂起来了。你说他家是两代做官的富贵人,是亲眼曾看见他家两代的官吗?他们真是姓陈吗?真是婆媳母女吗?”张同璧道:“那么成季玉是谁呢?”
屈蠖斋笑道:“他是你的目的物,也是这个环境的主要份子,当然有使你知道他是谁的必要;让我重新介绍你和他会面罢,以后你也好跟他多亲近亲近。”张同璧揩着眼泪说道:“你还是这么剜苦我,我真是没有脸活在世上做人了。”
屈蠖斋正色说道:“我说的是实在话!我有意造成这环境来试妳,于今又对你说剜苦话,还算得是真心爱你的人吗?妳坐坐,我就叫他来罢!妳见面自然知道我的话不错。”说着起身走到房门口,高声向楼下喊道:“如如师请上楼来坐坐。”随即听得楼下有人答应。
张同璧这时正如热锅上蚂蚁,恨不得地下登时裂开一条大缝,好把身躯颜面藏到裂缝里去。但是这种理想,既无实现可能,身躯仍在亭子楼;便只好索性放大胆量,等候成季玉上来。眨眼之间,只见一个年约二十四五岁,面容生得十分标致的光头尼姑,身着灰色僧袍,手执念珠,走进房来,笑盈盈的合掌说道:“对不起屈太太,贫僧实因却不过屈先生再四的恳求,只得假装男子,托名成季玉来欺骗屈太太。贫僧出家人,本不应有这种举动;为的屈先生用心还好,目的是要借这番举动,好使屈太太将来得保全贞操,你夫妻可以维持恩爱,望屈太太不要怪贫僧无聊多事!”
张同璧见成季玉变成了一个尼姑,羞愧的念头,立时减去了大半,当下忙起身让坐。看这尼姑的眉眼神气,确是那日同桌、打过几圈牌的成季玉。只是此时看去,完全没有一点像男子的地方,自己也不明白何以当时竟认做真男子,绝不怀疑。世间真有这般温柔美丽的男子,他心想怎能怪我迷恋。因对屈蠖斋说道:“你如此设成圈套试我,你试一百回,我不能只九十九回上当。经你这一试的结果,不特你对我发生不信任的心思,连我自己也不信任我自己了。我从来自信力极强的,尚且落进了你的圈套,从此失去了自信力,倘若再遇到类似此番的环境,岂不更加危险?”
屈蠖斋摇头道:“不然不然!为人处世,有因自信力强得到好处的,而因自信力太强失败的,更居多数。你此后能信自己有保全贞操的力量,然要维持我们夫妻的恩爱,又非能保全贞操不可,便自然不敢轻易与男子接近了。你此番其所以上当,直到这里见了我,听了我说出有意设成圈套试你的话,你心里还不明白陈家和这位托名成季玉的是何等人,就是因为你自信力过强的缘故。你一向是认定只要自己有把握,任何环境都不相干的,所以对于处处可疑的事实,都丝毫不生疑心,以致越陷越深,完全落入我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