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全集.3熙宁问对日录2
[十一月十三日]进呈内东门及诸殿吏人名数,白上曰:“从来诸司皆取赂于果子行人,今行人岁入市易务息钱,几至万缗,欲与此辈增禄。”上曰:“诸殿无事,惟东门司事繁,当与增禄。”安石曰:“如入内内侍省吏人亦当与增禄,盖自修宗室条制,所减货赂甚多故也。”上又曰:“大宗正司吏人亦宜与定禄法,免困扰宗室。宗室渐有官卑及不得官者,不宜更令吏人乞取困扰之。先帝每迁官,此辈所乞取须数十千。”安石曰:“宗正吏止十二三人,更与量增禄,即可行重法。”
[十一月十八日]上云:“郏亶且勿移动。”
[是日]知制诰阙,中书拟用张琥,上不许,曰:“琥脱空,又无能,问时事都不对,乃言它事。”王安石曰:“以人望言,琥行义岂不及蔡延庆?”上曰:“延庆行义亦有何所阙?”安石曰:“如此,则难使在职,陛下当明著其反复罪状罢之。”上又以为罪难名,安石曰:“陛下若以言语前后不复放废人,即左右前后虚位宜多。陛下固有明见其诞谩,而都不以为非者。”上曰:“见即更不进用也。”于是琥三上章乞出,上谓安石曰:“前议琥得无漏乎?”安石曰:“虽不漏,琥岂容不觉?”故有是命。
[是日]初,沈起罢陕西都转运使,召为度支副使,三月二十五日。改盐铁副使,四月七日。寻命知江宁府,五月二日。代公辅,令公辅归朝。王安石欲留起知审官西院,上曰:“朕方欲论起在陕西亦无罪。”吴充言:“屡改易非便。”上曰:“宜少待之。”安石曰:“公辅专助小人为异议,使在内必无补圣政。”因请以代仲甫,曰:“使仲甫在内无伤也。”上从之。起除江宁才三月,竟召入提举在京诸司库务。
[十二月二十二日]三司节略却吕嘉问起请仪鸾司供内中彩帛文字,却奏请为拟吕嘉问起请乞指挥。其意欲以内东门要彩供上元禁中用,而嘉问起请致妨阙,中伤嘉问,又归咎于中书立法云云。余曰:“如此等事非陛下躬俭,即人臣岂敢如此立法?臣见陛下于殿槛上盖毡尚御批减省,以此知不肯用上等匹帛,糜费于结络。”上曰:“本朝祖宗皆爱惜天物,不忍横费。如此糜费,图作甚?汉文帝曰:‘朕为天下守财耳。’”余曰:“人主若能以尧、舜之政泽天下之民,虽竭天下之力以充奉乘舆,不为过当,守财之言,非天下之正理。”
[十二月二十五日]知太原府刘庠言夏国与董毡结亲。上曰:“夷狄合从亦可虑。”王安石曰:“但当修政刑,令中国安强,夷狄合从非所忧。”上曰:“孟子言‘小固不可以敌大’,合从则大,大则难制。”安石曰:“孟子所谓‘小固不可以敌大’者,谓地丑德齐者言之,故齐以一服八则不能。若克修其政刑,则王不待大,故曰‘以齐王,犹反手也’。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岂复计小大?”又为上言:“唐回纥合从犯中国,郭子仪以一言伐其交。陛下能用郭子仪之徒为将帅,则夷狄之交固可伐而离之也。”上曰:“郭子仪岂易得?”安石曰:“有天下之大,所患者非子仪之徒难得也,要分别君子、小人而已。”又为上言:“曹操与袁绍相抗,绍地大兵众,操寡弱,自不敢保胜绍。然荀彧逆知操必胜绍者,以操明胜绍、机胜绍、决胜绍故也。”既而安石又白上:“王中正言:“郢城嘉卜力足敌董毡,董毡与夏人结婚,欲以兵援送,借道于嘉卜界内。嘉卜以为夏、董交婚,即我孤立于两间,素与董毡为雠,必被攻袭,明告夏人:‘如此我必归汉。’亦遣人至王韶处,王韶未敢许纳。臣以为宜令韶相度事机,以利害谕董毡令绝婚,宜听,因可以施德于嘉卜,收异时之用。”上以为然。文彦博请召王中正问状乃行下,许之。
[是月]董毡用旧事贻公弼以书,且称敕,公弼却之曰:“若藩臣,安得妄称敕?”董毡自是不敢复称。
熙宁六年(癸丑 一〇七三年)
[正月五日]王安石请增三司吏禄,上批:“增禄费多,所减吏又未可遽减。”令安石再相度。安石言禄不可不增,又言不患乏钱之理。安石以为:“初,市易行仓法,用万八千缗,以故收市例钱九万缗,方以次修法,市例所收未有纪极,而团并纲运、减省上供所省牙前酬奖,止京东及成都两路岁收已一百万缗,即吏禄不患少可知。”上从其请。安石又言,天下吏人当尽为之赋禄,上以为然,曰:“但患役法未就,未有钱应副耳。”
[正月十一日]先是,复圭酬獎将官李克忠金汤战功,枢密院言:“金汤之役,复圭尽取赵余庆所得首级系之克忠,其自洛河川归庆州,克忠兵又中道为敌冲断,有当时转运使孙坦体量状及知延州郭逵奏具在。”上怒复圭诈妄,王安石独明其不然,曰:“复圭虽得罪,克忠等功自当赏。”上曰:“余人已赏之矣,克忠乃别坐罪。”安石曰:“案复圭札子论一行将官等,不为克忠一人,就令克忠一人有罪,罪自论罪,功自论功。陛下断克忠罪太重。克忠不合取番部甲,原情固与取玉帛子女入己不同。克忠所以获罪太重者,正坐平时人浸润复圭,以为阿党克忠,克忠无能,又作过坏边事,故常含怒以待之。适会事发,故特被重断。且陛下为人浸润游说所误,非但此一事。如王广渊庆州兵变,广渊抚定有功,乃降两官。如种诊得朝旨令通消息与西人议和,惟不合擅牒韦州,原情有何深罪,乃追一官,又追夺候二年与合门副使指挥。始时众议纷然,深咎种诊,以为当令分析者,疑此事出于广渊故也。及分析到,略不干广渊事。陛下以人言众,遂行遣种诊如此。论者谓种诊缘贪功故累国体,臣愚以为妨功慢命,即不可容,若趣赴政令,务成事功,纵有过失,岂可深罪?”上曰:“当时方欲与西人议和,种诊遽牒去,恐西人因此更旅拒。”安石曰:“臣愚以为若中国自修政事,西人和与不和非所议,纵度时宜欲与之和,何患西人旅拒?陛下断王广渊、种诊罪如此,杜纯亲被旨勘王韶事,陛下无故与转一官,固已非理,及其奏报欺谩,皆杜纯奏状内自见,非因人媒孽纠摘,然陛下迟疑,令候服阕日行遣,臣力辨论,然止于冲替而已。不知陛下谓种诊之罪与杜纯孰重,原两人之情,孰为欲沮坏政事?”上曰:“种诊但欲了事耳,有何罪?”安石曰:“如郭逵之罪固不可与王广渊同日而论,王广渊降两官,郭逵乃止降一官。”上曰:“为宣徽使重故也。”安石曰:“宣徽使非郭逵所有,乃陛下所与。兹为天官,天官重则报礼亦宜重。今逵乃敢如此,而陛下谴之止于如此,何足以驭群臣?人固有耻其君不如尧、舜若挞于市者,如此等人岂有肯为不义,烦陛下威怒?如逵者,乃曾盗官肉决杖,岂可以待有道君子之道待之?惟知畏惧,乃可驱使。陛下以为逵材亦可用,故爱惜之,不欲深责,臣恐但长逵骄陵,不复为用。”安石言此,大抵专为复圭地道也。既而复圭乞降御史所言分析,上曰:“已委官体量,虚实当自见。”安石曰:“但札与令分析,若有理,固陛下所欲闻;若无理,即复圭更有上书不实之罪。”上乃许之。其后安石又请以复圭所分析事状送建中等,上亦许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