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书
用人惟己,己知可用而后用之。如此则是果于自任,而不从天下之所好恶也。王者心术之真,大抵如此。改过不吝,言己有过则改之,无复吝惜,若所谓“过则勿惮改”也。用人惟己,则善者无不从;改过不吝,则不善者无不改:此所以能合并为公,以成其大也。其发而为政,又能宽以居之,仁以行之,盖所谓“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也。惟汤之德如上所言,兹其所以明信于天下;天下信之而欲以为君也。孟子曰:“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桀之所以失天下之心者,惟其肆为威虐,故民坠涂炭而莫之拯。汤于是时,以宽仁之德彰信于天下,故天下归之,若大旱之望云霓。然汤之所以能成宽仁之德者,其本则自于清浄寡欲,然天下,举不足以动其心,故能利与人同,以施其不忍人之政,兹其所以彰信于天下也。盖拨乱反正,以成帝王之业者,苟有利之之心,则将夺于物欲,见利而动,惑于声色货利之私,遂至以私害公,不能执其所有,以与天下共其利。刚愎自用,遂其非而莫之改,如此则所施者无非虐政,是水之益深、火之益热也。古之人有失之者,项羽是也。汉高祖与项羽,当秦之末,俱兴义兵以除残去虐,较其势,则高祖之不如羽远甚,然而高祖卒得天下,羽失之者,以高祖之宽仁而羽则惟肆其暴虐而已。原其高祖之所以宽仁者,无他,亦本于此数者之德而已。观其入秦关,珍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封秦宫室府库,还军灞上,则其志已不小矣。而又不爱爵赏,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好谋能听,从谏如转圜,惟此数者之德,皆备于己,故其约法三章,悉除去秦法,而秦民皆按堵如故,莫不欲高祖王秦者。而项羽之所为则皆反是,此其成败之势所以不同也。以高祖之成帝业者而推之,则知仲虺所以推本成汤诞膺伐夏救民之意,始于不迩声色,不殖货利,改过不吝,然后继之以克宽克仁、彰信兆民,可谓知所先后矣。
乃葛伯仇饷,初征自葛。东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独后予?’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曰:‘徯予后,后来其苏。’民之戴商,厥惟旧哉!”
王者之用兵,如良医之治疾,惟恐其来之迟,故先彼则此怨,先此则彼怨。民信之,然后可用以征伐,故继言征葛。
“佑贤辅德,显忠遂良;
佑者,右也;辅者,左也。
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推亡固存,邦乃其昌。
推亡固存,谓推彼所以亡之故,固吾之所以存,乃邦之所以昌也。
德日新,万邦惟怀;志自满,九族乃离。王懋昭大德,建中于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予闻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已若者亡。好问则裕,自用则小’。呜呼!慎厥终,惟其始。殖有礼,覆昏暴。钦崇天道,永保天命。”
懋昭大德,所以极高明、所以处己也。建中于民,所以道中庸、所以用人也。
殖有礼。礼者,天之经,地之义,治道之极,强国之本也。人君之所殖,孰大乎此?
汤诰第三
汤既黜夏命,复归于亳,作《汤诰》。
王归自克夏,至于亳,诞告万方。王曰:“嗟!尔万方有众,明听予一人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
衷,中也,民受天地之中以生。
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
善者,常性也;不善者,非常性也。人之生有善有恶,善者常性也,不善者非常性也。
夏王灭德作威,以敷虐于尔万方百姓。尔万方百姓,罹其凶害,弗忍荼毒,并告无辜于上下神祗。天道福善祸**,降灾于夏,以彰厥罪。”
祸不足畏。
“肆台小子,将天命明威,不敢赦。敢用玄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请罪有夏。聿求元圣,与之戮力,以与尔有众请命。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伏。天命弗僭,贲若草木,兆民允殖。俾予一人辑宁尔邦家。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慄慄危惧,若将陨于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