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忧心了一整个夏天的新闻终于确定了。他早就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惠子将被转移到内陆。
和谐营一直都只是一个临时性的营地,等永久性的营地建好的时候,它就会停止使用——永久性的营地将远离易于成为轰炸或入侵目标的海岸线。在沿海地区,每一个日本人都有可能成为间谍——他们能够追踪到军舰和海上供给线的动静。所以,把这些日本人送到越靠近内陆的地方越好。这样我们才会更加安全——那还是亨利的父亲真正和他说话的时候告诉他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他们小小的广东巷公寓里弥漫着可怕的沉默,但父亲的那些话还在他的耳朵里回响。
惠子已经养成了每周给他写信的习惯。有时候她会写上希望他和比蒂太太能偷偷带进营地里去的物品清单。有微不足道的东西,比如一份报纸,也有重要的东西,比如忘带的唱片或者出生证明的复印件。有的时候是实用的东西,比如牙粉或者肥皂。营地里,什么都短缺。
能不能拿得到惠子的来信,亨利一开始并没有把握。父亲会撕烂来自和谐营的任何信件或者便条,这一点亨利是清楚的。然而,是母亲先整理信函,每周看到那封来信后,她都会把它塞到亨利的枕头底下。她一个字都没说过,但亨利知道是她。她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做一个服从丈夫的妻子,尊重丈夫的意愿,但她同样也关心她的儿子。亨利想要谢谢她。但即便是在私底下,要表达他的感激之情也是没有礼貌的——那相当于要她承认她打破了亨利的父亲定下的规矩,承认她是有罪的。所以亨利同样一字不提。但他真的很感激母亲。
惠子最近的一封信上说,她的父亲已经离开了。他自愿报名去了靠近俄勒冈州边境的爱达荷州米尼多卡营。他愿意去服劳役——建设营地、餐厅、居住区,甚至学校。
惠子提到过她的父亲过去是一名律师,但现在,他和医生、牙医以及其他的职业人士一道劳作着——现在他们都成了劳工,每天拿着微薄的薪水,在酷暑中挥汗如雨。很显然,他们的辛苦是值得的。自愿报名的所有男人都希望今后能尽量离他们过去的家近一些。而且,他们得到了许诺,一旦营地建好,他们的家人就会过来和他们团聚。另外的一些家庭被拆散了,有的人去了得克萨斯州,有的人去了内华达州。至少冈部一家还将会团聚在一起。
亨利知道时间不多了。这个星期六可能会是他最后一次去和谐营。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见惠子的机会,此后要再见她,可能要等很久很久。
亨利进第四区已经有十多次了,在厨房,在餐厅,或者在探访者围栏处,隔着带刺的铁丝网,和惠子,有时候还有她的父母聊天;周围是五六组其他的探访者,一整天这里都人满为患。但他从没有进过真正的营地,那片巨大的区域,那片曾是本州核心集市的阅兵场地。现在,在烦躁不安的囚犯们成千上万次的践踏之下,那里是一片灰尘满天(偶尔是泥泞不堪)的田地。
今天会是不同的一天。亨利对这个地方的种种奇特之处已经习惯了。在大门口巡逻的警卫犬,架着机关枪的高塔,甚至随处可见的背着上了刺刀的来复枪的士兵,现在这一切都似乎很正常。但今天,在餐厅里完成例行工作的时候,亨利心里谋划的是去看惠子。不是在围栏那里,他要进营地,他要去找她。
于是,当大部分的囚犯都吃上饭的时候,当排队的人渐渐稀少的时候,亨利借口上厕所离开了那里。另一个帮厨的人会接待那些零星迟来的人。他还没有看到惠子来这里。她总是来得比较晚,这样她才可以慢慢地和亨利说上一会儿话,而不至于耽误队伍后面的人吃饭。
亨利回到厨房,从后门走了出来,刚好从比蒂太太身边经过,她正叼着一支烟,和一个后勤军士说着话。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他,反正她什么也没说,其实她本来就很少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