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凌鲤正在呆望,不想夫余一眼瞅到,怒喝道:“你这瘦小所那里来的?”说着跑近一抓,凌鲤挺然不动。众女忙道:“他是个采药的,迷路至此。”黑姆便唾道:“这种猴相儿,恶心得紧!咱们快去罢。”说罢拉了夫余,催众便走。夫余走得数十步,却回头一望,自语道:“这小厮虽瘦,倒好骨架,俺方才一把就像抓在铁石上。”一路咕哝,便已去远。
这时寨内欢声越发加劲,众女便笑道:“咱们没别的指望,且吃喝他娘的罢。”说罢七手八脚,将食物酒肉之类摆列在广场中,大家团团一围,拎来便吃,有的抢起酒器,咕嘟嘟饮一气。正在热闹,忽一女望见凌鲤,拍手道:“呵唷唷,咱们只顾吃,竟把远客给丢咧。”说着拉过凌鲤,按坐在一处,笑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倘或咱们到他汉地内,一般的吃主人家哩。”一女摇手道:“了不得!闻他们汉地内,都讲究吃客人,变着方儿让你花得精打光方肯罢手哩。”大家听了,都各大笑。
于是尽兴儿欢呼畅饮,或坐或跳,便似今天是什么良辰令节,通没拘忌似的。凌鲤望望日色,方才矬西,欲廷宕时光,便笑道:“这种闷酒吃得没趣,俺们内地里有一套《破阵舞》的歌儿,都选关西大汉,穿戴起金盔亮甲,和着铁板铜琶,唱起歌词,一面作纵横挥刺之势,好不有趣!俺习得一段儿,你们愿看么?”众女听了,都道:“妙妙。”
于是凌鲤跃起,倏的一开舞式。但见翩翩跌宕,指东挥西,一路步法,捷疾中还带沉稳,顿时开了个四门。然后按剑扬眉,高唱道:丈夫处世何纵横,千里一剑不留行。阵云翻空翳太白,血光欲染旄头星。生为国殇固破敌,不然肝胆结良朋。国士国士何今古,坐令豫让垂空名。吁嗟乎,世有智伯吾将从。
凌鲤歌罢,眉宇轩动。众女拍掌道:“妙妙!比俺山中《浪花歌几》还好听些。俺们也唱个《月儿圆》如何?”说罢忽剌声站起,大家牵手作个大圆圈儿,徐徐绕行,一面同声唱道:万古清晖,谁更见古今圆缺。但明明在人心曲,何须去掇。照彻处世界涵虚,尽青天碧海,千万里相思不隔。漫笑俺山中无历日,一般看弯弯弓,影圆镜新磨。妙也么哥,且团圜欢聚,永绝离歌。一任他蟾光增减,将奈人何。
众女一片歌声,响振林木。又翻舞进退,作个连环式,方才罢唱。这一耽延,日色将暮,众女中颇有醉困的,便互相扶掖,各归汛房。凌鲤方在踌躇,已被一女拉到汛房后草棚中安置。凌鲤且喜躲得群雌,便当得紧,于是一个欠伸,歪倒便睡。却听得那女自语道:“怪不得黑姆说他猥琐,真也有些儿。咳,别的不打紧,明日预备给寨主叩喜罢。”
凌鲤听了,只好忍笑,却又猜不出寨中有何喜事。沉思一回,便真个盹睡一要。少时猛醒,业已月光微照,倾耳一听,汛房中鼾声相间。于是忙起结束,带了南精剑,出棚一望,但见夜气澄清,群峰静悄,只遥闻寨中巡柝方交二鼓。凌鲤日间主意既定,便扑翻身直奔寨后,这时施展出夜行术,不消顷刻已到铁索边。方要循下坡,直奔古树根,叫声苦,不知高低,仔细一望,何曾有铁索影儿!原来已被寨中收去咧。这铁索两端本是活枢纽,日放夜收,有定规的。
凌鲤虽探知有铁索,却不晓得夜收一层。当时慌忙中无所措手,愣了一回,但见月光中两崖那两树虬枝晃动,如相拱揖一般。凌鲤忽有所触,喜道:“凭俺本领,且这般玩一下子。”好凌鲤!真是艺高人胆大,你看他竟行若无事,一个箭步跃登这边树身,“哧哧哧”闹了个穿枝过梗,不消顷刻已到枝头,离那边树枝还有丈把远。却是这枝头柔细,非老干可比,休说是用力蹬跃,便猴在上面,已如杠掀官一般,(北方社火搬演杂戏,有杠掀官之戏。法用横杠一,两人持之;加竖杠一,其长两倍横杠,如十字形。扮官者翎顶公服,危坐坚杠前端,后一人按后端抑扬之云。)时起时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