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高辛氏一望那首级,正是吴将军的。方在为难,只见踅入之人正是他爱女。这当儿高辛氏恨无地缝可钻,虽说是天子无戏言,特是对了这长啄大尾的东床娇客,未免难乎为情。当时向爱女道:“你莫生气,那有人畜匹配之理!我但好好豢养他,以酬其劳罢了。”那知语方脱口,爱女正色道:“为上者言而无信,岂可治天下!”高辛氏大骇道:“难道你真个跟盘瓠去么?”说着不由气将起来。劝导百端,爱女只是不听,高辛氏怒道:“那么我只当未生你!”说罢拂袖而入。却终究放心不下,方要去唤爱女,再为劝导,只见左右人报道:“盘瓠负了帝女,直奔山中而去。”高辛氏一声长叹,只得罢了。
这盘瓠便是苗民初祖。后来滋生繁衍,遍于云贵两广等处,各据穷山,自成种类。其名称各各不同,黎人咧,瑶人咧,倮倮咧,佬佬咧,其中细目,多不胜记。有以颜色分别的,如红苗黑苗;有以形状分别的,如竖眼佬佬、大耳瑶子。再奇的还有飞头苗子,每至夜间,头便飞行岩壑,不远百里,专以觅食粪秽或蚯蚓并死人肠胃之类。尝有一人山行,见深涧中两颗头互相斗咬,少时一头两耳一振,便如翅膀一般,竟拖了蚯蚓,腾空而起。
这种苗子,每晨其头飞还,脖儿上必起条红迹,人望见,便知他夜间打食儿去咧,还有一种,近乎妖魔。其人深目碧瞳,昼伏夜出,能役使僵尸搏噬,又能随意变虎,出外吃人。此名为解体苗,因他四肢有时节飞散各处,须臾复还。特是此类怪物不多见,群苗亦恶之如鬼。久而久之,只好屈伏于极深山窟中,不过有此一种罢了。最凶狠的是一种栽骨瑶子,其人嗜杀无厌,最讲复仇。每先世为人所杀,必射矢屋梁,以志大恨。气力稍壮,便聚族会饮,望见屋箭,顿时互相号叫,如群狗乱吠。
顷刻尽族攻仇,得着仇人,必生剔肋骨一段,磨治得寸许长,便将来栽入颐颊,翘翘然外露骨顶,好不得意。其人复仇,不忘三世。有能颐栽二骨,这人便是响当当的朋友咧,大家见了,无不钦敬。但是这等苗也不过小小一部分,最繁旺的,还是红苗黑苗。如这龙母山众,便都系红苗。再就是楚南群山中,还有最大的部众,红黑苗杂糅,与龙母山众颇通声气。以外便是广西濒海黎姆山苗众,也十分繁衍,却与龙母山不相通闻。这便是苗人来头大略。
至于苗俗呢,越发奇诡。孩子初生匝月,邻里聚贺,将来贺礼,都是上好的精铁。从此每年锻几次,赶到孩子年至十五,那铁早成百炼精钢,便打成刀,真是吹毛可断。这把刀便是他第二性命,终日价佩在身旁。一言不合,顿时耍起刀片,那个要退缩,那算是差了种儿咧。他们又能蹿山越涧,腾踔如飞。因为小儿初生时,便把铁烙烧红,来烙脚底。久而久之,脚底厚如皮铁,所以能践踏荆棘,全不知痛。
其婚媾之俗越发奇特。女至十五六岁,父母任其游行,都不来问。每峒之中,必有几处彩木楼,楼的结构便如大大戏台一般,前为广场,后为棚室,都用薄席来隔成房间一般。极大的台,能容数百人。每当春月,花明柳媚,衬着一川芳草,男女盛妆,悉集台下。男的椎髻短衣,带刀插羽,翘翘然迎风而颤;女的金环明珰,头梳卧蛇高髻,余发四垂,香云委堕,身着花布短裙,赤着雪也似半段小腿,打扮得仙女一般。你看这当儿,目挑眉语,色授魂消,两下里唱起艳歌,互相戏逐。
少时情浓意挚,便如许多惊蝴蝶,翩翩乱舞,也有男进女退的,也有女逐男避的,迷离扑朔,不可方物。少时两人意合,即便揽手登台,就前场回翔一周,即趋棚室。以下光景,便不用提咧。所以这彩木楼上,终日价云酣雨腻,此名为招野郎。他们所唱词曲,尽也有情致音节,大概是男女相悦之词,名为“浪花苗歌”。其所流传最妙的,有两首道: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这一首词大约是思妇闺怨之意,颇有怨而不怒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