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松山正谈得热闹,只见店伙端进午餐,于是松山站起道:“杨兄且自用饭,俺还须到街坊上,过天见罢。”说罢别去。这里遇春匆匆饭罢,结束衣冠,带了写就履历,直赴额府。到门一望,却又是一番气象。只见静严严宅门,一个人影也无,但听得宅门内阵阵喧笑,忽的又一声喝彩,有人大赞道:“好劲头儿!”
原来额侯性子豁达通脱,一概小节目都不理会,在军中待左右将弁十分宽易,颇有李将军解鞍纵卧之风。至燕居府第,越发脱略一切。家将等有时排墙似聚在门首,有时便各寻乐儿,三五成群,就门房或院中,什么纵博咧,打球咧,闹得一塌糊涂。额侯有时高兴,还往往负手踅来,指点一二。却是他们一有过犯,决不轻恕,牛皮鞭蘸水,一打便得百记。
这天他们恰好没事,所以又在那里举石墩子耍。当时遇春先向门房一张,只见见阔案上叶子纸牌咧,胡琴咧,球弹咧,乱糟糟横七竖八,那面榻上还拖下一条锦被,已踏得尘污狼藉。遇春喊了两声,没人答腔,没奈何转过漆屏,便见甬道上攒簇了许多人。少时石墩“砰”的声砸在地下,其人闪出,却是杨芳,一眼望见遇春,便飞也似抢上。
这时众人都已望见,早有点典谒仆人问知就里,笑道:“您来得正好,侯爷现在南小阁午后小坐哩。”说罢,急匆匆就门房抓戴大帽,如飞跑去。这里杨芳却将遇春引入一所寻常客室,悄语道:“他们都知得侯爷器重吾兄,所以方才狗颠屁股似的。恐怕待会子王树风来,他们便不这样爽快咧。”
遇春随口道:“你怎知他便来?”杨芳道:“昨天他便来候了半日,恰好侯爷事情忙,没得接见。临走他气愤愤道:‘明日再见!’我偷眼瞧他,总觉野模野样,不像个材料。又轻躁得很,也没人问他什么,他却叽哩叶噜,时或掺杂两句苗子话,似乎矜夸自己熟悉苗疆。却是手把儿倒许硬实,我看他步履之间似很有武功哩!”
正谈得热闹,只见典谒仆人来唤道:“侯爷有请!”遇春忙整整衣冠,回顾杨芳道:“少时再谈罢。”说罢一路留神,随仆人踅去。历过数重门,却到一宽敞院落。只见南阁五间,珠帘沉沉,廊下一小僮却低着头儿,和泥土玩耍。遇春方要趋近阶墀,仆人却小语道:“侯爷在这里哩。”说罢向一株桂树下紧趋几步。
遇春忙望,只见靠树一个伟丈夫方就小凳箕踞而坐,秃着头儿,只穿件天蓝缎袍,生得虎头燕颔,剑眉海口,顾盼之间,十分精神。却勒起两臂,正在那里抟塑泥器,一旁矮几上,业已抟成座玲珑小塔,有五寸来高,相轮铃铎之类,一一皆具。还一面手内工作,一面口中吟哦,时时顾望小塔,看光景甚是暇逸。
遇春猛见,不觉诧异,暗想莫非此人便是额侯么?便见那仆人垂手禀道:“回侯爷的话,杨遇春现已唤到,”只见额爷哈哈一笑,“啪”的声掷下泥坯,大嚷道:“现在那里?”说着眼光一瞬,烂若岩电。遇春这当儿已疾趋而上,躬身通名。额侯却扎煞着两只泥手,大悦道:“幸会幸会!你便是杨举人么?好得很,咱们屋内谈罢!”这当儿廊下小僮早揭帘伺候,于是额侯大踏步头前先入。遇春随进,便参拜下去。
额侯躬身笑道:“呵唷,快起快起!你看我这污手,怎样扶你?”正说着,小僮绞上湿手巾,额侯拭净,随手一掷,遇春趁势献上自己履历。只见额侯也不展开来看,只将遇春不错眼珠价端详,大笑道:“你的履历本领,福公爷早就说给我咧,妙得紧!他说你剑术甚好,等暇时俺再验看。”说着,只管在屋内阔步大踱,并不归座,却冷不防问几句兵家要言,都是筋节奥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