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遇春正暝行之间,忽望见火亮,连忙奔去一望,只见一片村落,那村头上一家门首,却有个老妈妈,穿一身整洁布衣,小纂儿上还插朵喜花儿,正在那里伛偻下拜。望着天空祝念不止,却是神色之间,带着凄楚,就地下焚起高香,十分明亮。遇春便向前致语道:“在下是行路客人,天晚迷道,敢求尊府借宿一宵。”
那老妈妈一抬头,将遇春一打量,叹道:“客人来得不巧,偏逢俺家有事,不然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谁是背了屋子走路么?客人走乏,歇一霎儿,倒还使得。”说罢重复叩祝一番,叹息一声。引遇春入院,就客室内,命遇春坐下。恰好案上还有温茶,给遇春斟了一杯,道:“若在往日,汤饭都便当得紧。客官且屈等些罢。”遇春谢了,细看那老妈妈,慈眉善眼,知是诚朴庄户人家,不由问道:“方才妈妈说偏逢有事,却是为何?”
老妈妈听得,忽然双泪遽落,强笑道:“客官是远方人,不知俺这里一带村落,年年却出一件瑞事哩。”遇春道:“那么好极了。”妈妈道:“便是哩,俺这里邻村,有一位圣巫师,真是法力无边,善持咒语,活跳跳生人立能咒死。什么招亡魂,斩邪祟,除殃闭煞,件件皆通。因此各村中,十分信畏。他手下几名弟子,也甚精能,据说都是仙人谪落,役满后便随师上升。邻村靠野外,旧有一座古庙,一日他周览一回,便说是庙运当兴,应当供祀一位神道,名叫火烈山王。这神道执掌生死,马上便给人祸福。当募修之时,各村未免观望。那知凡有异论的,竟好端端死掉两个。所以大家顿时力举起来,便由圣巫师奉祀香火。一日那山王示梦巫师,说这一带村民善信可嘉,每岁当有一处女合作王妃,轮番登山。进御有期,不得违拗,都由这巫师指定。”
遇春忙问道:“那么这王妃究竟归向那里?他说登仙,可还有些证验么?”老妈妈道:“说也奇怪,便是送妃这日,夜半当儿,耆老毕集,香火鼓乐,将合选处女送入山王庙内,由巫师作法通诚后,大家掩灯熄烛,一古脑急忙避出。次日去望那处女,便影儿不见。历年以来,都是如此,大家还叹羡得了不得。但是老身终觉得热辣辣骨肉生离,便不作仙人倒也罢了。”说罢那面色越发凄惶。遇春沉吟道:“想是妈妈戚属有合选的么?”
那妈妈听了,顿时脸色大变,哽咽道:“老身说恰逢有事,便是为此。今夜即当送妃,却无端选了小女。我家丈夫便迎集耆老去了。老身母女之情,愿他早升仙界,所以才焚香祈祝。”正说到这里,只听远远一阵鼓乐之音。老妈妈哭道:“迎妃村众将要到了。”说罢颜抖抖只用手拊心。遇春笑道:“这事体透着怪异,妈妈如舍不得女儿,在下自有道理。”老妈妈一听,重新将遇春端详一番,不由惊喜迟疑道:“客官不晓得巫师法术厉害,我们那敢拗他?”遇春道:“都不打紧,自有在下承当。”
正说之间,鼓乐到门。燎火腾灼,乱糟糟一群人,拥定一乘彩轿,直撞进来。当头一个老翁,领着七长八短的几个村老,攒着眉一步一咳,便入客室。见了遇春,不觉一怔。老妇人忙说明就里,指着老翁道:“这便是我家丈夫。”大家见过礼,遇春问知老翁姓奚,便道:“适闻尊府瑞事,真古今罕有,却是非常好事,终不如无。”便将方才自己之意,说了一遍。老翁听了,甚是色喜。
方在沉吟,只见一个黑肥村老,压油墩似的俗不可耐,先将粗脖一缩,舌儿一吐道:“你这位客官说得好风凉话儿,那巫师简直便是神道,先不用说法术厉害,但说他咒语何等霸道,便如香喷喷一盘熟肉脯,他咒过一遍,顿时鲜血淋漓,便如才割的生肉一般。再咒一遍,越发怪咧,顿时那肉簌簌跃动。再咒一遍,竟能还复本形。譬如是羊肉,居然是只小羊儿。若接着巡环再咒,还能复为熟肉脯。人那里便不吃肉?他一高兴,咒将起来,肚皮内多大地方,当得作猪羊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