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雷扬猛见那花子拖驴大哭,仔细一望,却是那隔壁家放脚男子。方怔道:“你为何这般光景,来在这里?”那男子已挥泪道:“我的雷爷,通坏到底咧!自你去三四日后,大姚山苗众便反将起来,咱们镇上被一支队苗众抢杀一空。俺闻得长水县接连陷落,近日里将永绥围攻,更十分紧急。咱们两家宅子都成灰烬,百忙中俺从死人堆中爬出。”
说到这里,大哭道:“可坑煞俺咧!可怜俺浑家也不知被那个捞去,早知如此,还不如让雷爷一总儿驼将去哩!如今驴子在此,他却那里去了?”说罢挥泪不已。雷扬大惊,顿足道:“果有这事!俺正为转来交你驴子,如今俺就此赴永绥去咧。”说罢掏出两把银子,并驴交过,急匆匆拔步便走。男子拖住道:“我的雷爷,这当儿永绥是何等世界?去不得了!”雷扬道:“你不晓得!”说罢摔脱男子,脚下一加劲,眨眨眼影儿不见。这里驴夫却望得发怔。至于和那贫汉怎生交代,不必细表。
且说永绥城攻围多日,弄得水泄不通,左近邻县虽是震动,但都不得详细情形,只当是寻常苗乱,百忙里招集勇壮,自顾地面尚且不暇,谁肯不奉公文,便去协助?便是府城上宪,也因不曾接永绥告警公文,那敢贸然转详总督?因此永绥便成了舍哥儿咧!将个孔铨愁得累欲自尽,多亏左右救下。这日对一鹤长叹道:“如今孤城坐困,危在旦夕,但得一敢死之士,能冲围去报警请兵,还有几希之望,却恐怕此土难得哩。”
一鹤听了,惟有搔首。正这当儿,只听南城上喊声动地,左右飞报道:“南城被攻紧急,便请总镇登城指挥。”孔铨大惊之下,愤气发作。他军伍出身,本有些生性儿,不过富贵以来,养尊处优,未免渐渐销磨,如今被迫急咧,不由猛现出当年气概。当时霍的站起,按剑叱左右道:“快些备马,吴逆欺人太甚,俺将亲出决一死战!”说罢向一鹤长揖道:“此后城守之任,都在李兄了。”
左右亲校连忙苦谏,孔铨不从,竟大踏步出署来。早有百十名亲兵,带马提枪齐齐侍候。孔铨把心一横,绰枪上马,泼刺刺放辔跑去。随后亲兵勇气顿增,顿时踊跃随后。城中人见孔铨忽现出当年威风,都各相顾慷慨。惟有一鹤知他是意气用事,便一声不响,策马随后。方走近南城门,只听城上城下一片杀喊连天,矢石之中,还夹着火器砰轰。少时城上人乱叫道:“怪事怪事!这是那个?”孔铨这时不由停辔一怔,一鹤趁势抢进道:“总镇且请三思,还是登城料理才是。莫非有意外救兵来么?”
孔铨道:“如此,且望望再处。”于是和一鹤下马登城,就雉堞下一望,只见苗众如蚁,正奋勇仰攻,就见稍后之苗,忽的都回头怔望。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一个壮士,一柄朴刀风也似从苗队中卷来。刀光到处,血雨乱落,苗众奔避惊喊,便如波分浪裂,直抢将近城。后面苗众又大呼赶到,附城奋攻之苗,也便趁势回身便杀,顿时密匝匝厚围数重。壮士大怒,忽的一跃三四丈,刀光一摆,直从群苗头上飞杀过来。群苗一声喊,又复围集。
那壮士且跃且杀,便如飞鸟,就这等闹攘攘直到吊桥边。后面苗众不敢再逼,却有四五个长大生苗,各挺标枪,虎也似赶近。壮士喝声:“来得好!”身形一矮,刀势一旋,顿时将全身混入白光中,如水银泻地般流走。白光到处,生苗便倒,顿时四五具长大尸身,血淋淋横在地下。末后一苗,只惊得呆立发怔,壮士杀得兴起,大喝道:“去你的罢!”一刀飞过,顿时夹头带项,抹了个斜岔儿,“噗”的声鲜血一喷,栽倒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