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众姬见那婢女神态有异,便问其所以,婢女笑道:‘只要奶奶们不吝赏赐,这王家羊舌,婢子能手到擒来。’说罢斟起一大杯热酒,置于案上,笑道:‘婢子回时,管保这酒儿还温哩’。说罢纤腰一扭,掀帘趋出。这里那宠妾大笑道:‘这妮子倒会开玩笑,玩的好金蝉脱壳。他一定是侍立得脚酸,找地方困觉去了。我们快别闹白想,上他的当咧。’说罢依然猜拳行令。
吃过两巡酒,忽觉微风一振,帘影一晃,那婢女翩然而入,笑吟吟将手中丝巾一掀,顿时端上一盘羊舌。只那股馨香,一到鼻孔,除掉王回回那里,别家是不会有的。众人一见,且惊且喜,不由都眉欢眼笑,先抢着一尝那杯酒,果然尚温,于是乱噪道:‘我们莫被他小看了。’说罢乱纷纷脱簪卸珥,硬生生都给那婢女横七竖八地插带在头上,然后痛饮极欢而散。却是这干妇人家有甚识见?只作桩凑趣的事,谁也没深思他手脚为何这样灵便,深更半夜,远隔重城,怎就能眨眼之间来去自如呢?
隔了两天,事有凑巧,一夜三鼓时分,那和相正在秘室内筹思几件要事,便如唐朝奸相李林甫静坐偃月堂一般,无非是构陷正人,败坏国事。想到得意处,不由自负起来,便慨然站起,徘徊一番。屏去侍者,亲由藏珠处取出那挂朝珠,挂于项上。对镜一照,烂然生光,内外宝气腾踔,直逼得华烛不明。正在端然凝立,忽的一阵微风,觉窗外稍有响动。忙赶去就窗一望,依然静悄悄月明如水,只有庭枝栖禽惊噪了一阵。当时和相十分怙惙,顿时秉烛仗剑,亲自巡视一番。却见窗外地衣凝尘上,微有弓鞋痕迹,思索一回,越发惊异。因这所在,府中姬妾之辈都不许到的。
过了三四日,和相心头终是闷闷。一日,偶与那宠妾谈起此事,只是不乐。宠妾想给他排闷,便胡拉八扯,检些没要紧来说,不由提起那婢女买羊舌之事。和相大惊道:‘那婢女现在那里?’一言未尽,只见那婢女闯然抢入,向和相瞋目娇叱道:‘你这国贼,端须犯在俺手里!’说罢,一跃登屋,瞥然不见。客官您想北京这地面,什么事没有哇。”
遇春听罢,也是称奇,便依然跨骡走去。只见街市上繁华热闹,自不必说。须臾入城,觅店歇下。用过饭,日才停午。沉思一回,因初到这里,人地生疏,便欲先寻松山,访问一切。当时按他住址,一路踅去。到门一望,只见车马辐辏,十分气概。出出入入的人各色都有。少时,一阵喧极,由内撞出一群人,一个个摇头晃膊,歌呼而去。
遇春待了一霎,走上一问,那宅内仆人道:“便是我家老主人有信来,这当儿还没到哩。现正合家盼得眼红”。遇春一听,猛悟到自己骡快,便笑道:“改日再来过访罢。”说罢留下名刺,一路踅转。少为歇坐,忽想起一清托寄的那封书来,连忙检出,一看所写居址,还不甚远,便匆匆整饰衣帽,怀书踅去。
不多时已到平则门某巷,只见湫溢荒陋,巷左右住户人家一处矮檐低屋,十分贫窘。那巷中狼藉模样更不用提,单是黑土污泥,便飞洒多厚,真是《京师月令》说得好来:“是月也,阴沟开,壁虫出,煤土气腾,素衣化为缁。”当时遇春留心数去,果见那第三家,是一稍大门户,仔细一望,却有官中两条斜封。那门右边还贴着朱红长纸,上写“李吴氏保雇婢佣处”,却是那纸都吹晒得少颜没色,看光景也是家旧住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