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众人听得东队大喊,早替那少年捏一把汗。便见姜如壁将手一挥,众打手这当儿居现成功,好不踊跃,顿时长枪短刃一齐上,将那少年团团裹住,不容分说,推扶了置在车上。李秋阳便如凯旋一般,与如璧并骑督队,就这等蜂涌而上。虽有当地厅防,谁敢问一声儿?遇春骇诧非常,随众散出。众人一面拥一面噪道:“这劫人勒赎,竟闹到天子脚下了。咳,可惜姓祝的平日价那般周旋朋友,归根儿作了当头儿。”
遇春听得祝字,忽忆松山,连忙踅去。离祝宅还有数十步远,忽见一人披发脱履,气急败坏飞也似对面撞来,后面有两个仆人,一面赶一面喊道:“老爷快转来再作计议。”遇春仔细一看,却是松山,当时一怔,急忙向前拉住道:“祝兄为何这般光景?在下正要拜访哩。”松山挣逃不得,定神良久,方认出是遇春。当时没头没脑,只是发怔。仆人早赶到,搀扶了他,同遇春转回宅内。
遇春刚一脚跨入,便闻得内宅一片哭声,好不凄惨,往来仆人也都愁眉苦脸。当时宾主落座,松山待了一霎方才清醒,忽的一跳,自己打了两记耳光,顿足道:“我真个发昏咧,怎忘掉杨兄在都,以致今日闹这乱子。不知杨兄肯助一臂之力保全舍侄么?”说罢咕咚跪到遇春跟前。遇春连忙搀起道:“祝兄何必如此?朋友急难,理应效劳,且请将事儿说来,大家斟酌何如?”于是重新落座,那松山便滔滔汨汨,讲出一席话来。
原来松山这侄儿名叫怀之。性格儿伉爽机警,好事交游,久居京师,手头又来得阔绰,凡有相祈助的无不立应,因此坊曲间颇有游侠之目。有一日偶游隆福寺,只见墙角那里围定一丛人,不住价喧笑。踅去一看,却是个贫病老儿,衣衫蓝缕,形状十分猥琐,并且双目失明,呻吟作一堆歪在那里。奇的是身旁一张阔幅纸帖,上面写的是:“身蕴绝技,立到能富。有能父事我者,教予天年,当授技以报高谊。”后缀“无名叟谨告”数字。
怀之一见,也觉好笑。这当儿众人越发揶揄讪笑,有的便道:“现在没有王华买老子便宜事咧,谁弄个哈吧甘赤干么?你的绝技,除掉会充棺材瓤还有别的么?”那老儿听了,不由慨然长叹道:“我这意思,如遇祝怀之或者还有商量。诸位莫怪我说,寻常眼孔是不会发财的。”众人听了,恰好望见怀之,便笑道:“祝爷巧咧,快来罢,就等你发财哩!”说罢一哄而散。
怀之一来少年气盛,二来好奇心动,当时一玩标劲,竟顿时命家仆七手八脚将那老儿搀起,一路吆吆喝喝踅转家来。将三瓦两舍家,都诧笑得什么似的。怀之都不管他,便立时扫除静室,安置了那老儿。另拨两名仆人,专为伺候,更换衣服,铺陈床榻,自不必说。当时那老儿倒也无话说。
不想过得两天,那老儿脾气发作,好端端盛馔,不是嫌太腻倒胃口,便是嫌没滋没味,往往“豁啷”一声,玩个翻桌,还将仆人骂个狗血喷头。他也真会想着吃,往往出个花样命厨司照作,便是怀之,都生平未尝。单是他茶水一项,非饮玉泉山的不可,稍一含糊,他只消舌尖一舐,便知分晓。其余种种挑剔,不一而足,就如专寻怀之的晦气一般。更可厌的是歌哭无常,起居无节。
有时天寒阴雨,便缩在屋中拉溺,闹得臊臭不堪。又要什么沉水咧、安息咧,烧得一塌糊涂,没日没夜,尽力子吸鸦片烟。果饼药物,几乎将他埋起来,他病身骨一些没好,越发的啾啾唧唧。有时闷起来,便须传唤子弟班、瞎先生等,说唱竟日,将一家人都厌恨得牙痒痒,背地里言三语四。惟有怀之都不理会,由他性子事事应付。常和他闲谈,宵深不倦,每每夸赞不绝。众人暗觇,更挓异到十二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