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胖子见众人一阵大乱,急忙望去。却是那女老板,方甜蜜蜜的与一个俏皮小堂倌低语微笑,忘其所以,那把渗铜大水壶咕嘟嘟沸将起来,三不知灌入炉眼,激起一片灰烟。这女老板黑油油头儿上,登时罩了一层严霜,方才抛了那堂倌,赶忙提开水壶,一而拂头一面笑。胖子便用手指敲得桌儿一片响,拿着腔儿道:“众位快都来看不老婆婆,一会儿便施展玉钳剪了。”女老板摇着头儿,咬牙笑道:“搁着你那贫嘴,等会子看我将你顶灯故事都给你抖出来。”众人一笑。
那胖子仍接说道:“那姓白的占的那媳妇子,你道是那个?便是那府学门斗马歪嘴的儿媳妇。本来马歪嘴尖滑刻薄,没干过人事。学里老师,七十多年纪,饿了半个肚皮,节省积蓄下五六百银子,托他给放些债务,他吃一半成头还不算,后来竟渐渐干没。老师气急,问他查帐,他反倒瞪起眼睛,东拉西扯,通没些交代。百忙中他又将学田租儿巧偷了若干。老师是读书人,讲到核算一事,通弄不清爽,因此气重身亡,抛下老妻弱女。马否嘴还借着义举为名,串合了一班落拓秀才,乌烟疮气的传出哀贷公启,在当地绅商富户家,大大的捐了一笔钱,大家分肥入腰,名利双得。只苦了老师妻女,将家具折变罄净,方才能扶柩还乡。后来这马歪嘴偶与人谈到那亡过的老师,顿时狗眼中还湿汪汪的,长叹一声,真亏他装得出。及至他死掉,他儿子名叫小庆的,便娶了这胡家的女儿。”
田禄听到这里,不由微微出声道:“哦!”豹儿一缩脖,给他个鬼脸看,他通不理会。便见那胖子喝丁半杯茶,又说道:
“这胡家女儿,真赛如绢制的人儿一般,单是一双香钩,轻薄子弟们都品题过的,说是府城第一。合卺之夕,将个小庆子喜得发昏。宾客见着的,顿时传扬开去。也是合当有事,小庆子娶妇宴客,未免要用大肉,却都向姓白的屠肆中去取,陆陆续续,赊了百十斤肉。小庆子正兴头当儿,便抛在脑后。过了个把月,姓白的走去讨帐,偏逢小庆子吃多了酒,正与一群不三不四的人胡吹乱唠,觉着姓白的这么一来,未免不够瞧的,酒性发作,便忘掉姓白的是个太岁脚色,登时拍着胸膛跳嚷起,两人便口角起来。众人忙来解劝,却听屏后娇唤道:‘茶泡好多时了,还不拿去。’小庆子登时跑入。姓白的这里一面嚷骂,一面顺眼膘去,却见纸屏下金莲一晃,果然名不虚传,料是那新媳妇子。当时被众人作好作歹劝回,那里肯善罢。
这时正当夏令,方气愤愤的在肉肆内没好气,只见一人嘻着嘴进来,却是府衙前抱签筒卖熟食的麻二,皱着张癞蛤蟆似的脸,诡笑道:‘白大爷怎么咧,真有人与你致气么?’原来这麻二当年曾因在学宫旁弄签儿,被马歪嘴踢了两脚,硬生生将熟食留下,签筒砸坏。这股暗气怀之已久,这天可遇了机会。古人说得好,蜂虿有毒,真真不错哩!当时麻二早在肆外,听姓白的一路嚷骂,便已明白,这当儿只作为不知。姓白的便与他述起,麻二失惊道:‘怎么真有这事么?你老人家闯了一场光棍,若被这毛浸子折了杆子,可罢了人咧!依我看便是讨得他肉帐来,你总算挫了尖儿咧,莫若给他个肉换肉。’
姓白的愕道:‘怎么?’麻二笑着将手指捏作金莲的样儿,道:‘难道这物儿就不许飞在你老人家肩头上么?他既赖你的死猪肉,你便要他的活人肉,有甚么不便宜的?你可懂肉换肉畦!’姓白的被他提醒,顿时跳起,赤了脊梁,就肉肆中提了把明晃晃宰刀,旋风般跑去。街坊人众早吓得将门拖紧,谁敢出头?一任他跑至马家,‘镗’的声踹开门闯将进去,拎鸡子一般先将小庆揪住,大踏步拉进内室。那胡家女儿正因天热洗了澡儿,方云鬓蓬松的整理衣裳,忽听一阵奔马似的脚步响,接着‘唿’一声帘儿拉掉,闯进凶神似的一条大汉,右手提刀,左手揪定一人,便是他丈夫小庆子,已吓得痛哭泪流,面如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