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汉子攥住马环,喘过一口气,急嚷道:“山中去不得了,只看我……”国安忙跳下马,近前来拖开那汉。红英道:“你这人为何这般狼狈?且细讲来。”那汉定定神,方说道:“小人是贩山果的生意人,昨日傍晚行到山内断魂峡地面,忽闻一声怪叫,从老林内窜出一只怪兽,风也般舞爪扑来。小人当时吓昏在地,及至醒来,行李衣衫俱都不见,幸脱得性命,便是这般苦楚。”说罢流泪不止。国安道:“承你好意拦我们,但我们是不妨事的。”说罢一振背的雕弓,仰天一笑。陈敬见那汉赤膊,老大不忍,便从行囊内检出一件旧衣,并两把散碎银子给了他,那汉千恩万谢,叩首而去。
这里国安等依然上马前进,红英笑向陈敬道:“这猛兽搏人,原为饱肚,却怎的人倒无恙呢?”陈敬道:“且莫管他。”说罢,三骑马风也似放去,趱了一程,不多时要过一重岭,红英与陈敬落在后面,远远见国安一骑盘旋而上,从松杉荫里或隐或现,顷刻间人大如指,马大如蛙,蠕蠕而动。两人随后衔尾而进,且行且语。这时,四围山色青翠无际,一处处泉声树影,接应不暇。红英俏生生跨在雕鞍,好个姿致。陈敬往后一想,得意到十二分,不由勒马与红英并辔,东指西望,寻些没要紧来说。
少时越过巅,又度过丙道深涧,那窄径越发确荦,榛莽蒙翳,渐接着参天古木。那坡陀间蒿草都长可蔽膝,越进越深,山风萧飒,和着群树战风,便如洪涛砰拍。陈敬极目望去,远从高树梢隙间,已隐约现出一座架空石梁,却有一道瀑布,如白练一般由峭壁泻下,隐隐如风涛怒鼓。红英笑道:“看这地势,不是遥接长林么?莫非那汉子说的什么断魂峡么?倒要仔细哩!”陈敬道:“正是,待我与你开路。”说罢一磕镫,泼刺刺放马跑去,红英那里肯落后,一声娇叱,也随后赶来,顿时与国安相去只有里把地。
这当儿已到林边,一片浓荫,不见天日,猿鸟悲鸣,十分荒惨。刚走了四五里远近,那片林越发密若无地,便听得凄厉厉狂叫了两声,那声音高亮到绝顶,便如狼嚎一般,又带些胡哨之声。陈敬惊叫道:“仔细着!”一言未尽,只见国安那马忽的一个盘旋,向道旁一岔,便见风也似从林腹抢出一个怪物,通身紫黄长毛,一头长发却黑荧荧的披散两肩,粉也似一张白脸,却浑沌沌的通没有五官位置,只有两只圆红怪眼,血盆似的一张大嘴。大踏步直奔国安,吱吱乱叫。
国安大怒,忙趁他来势,拈弓搭箭,觑定他下部,“飕”的声射去,喝声“着!”只见那怪物“吱”的声一跃数尺,回头便跑,左股上早带了一箭。这当儿红英等都赶到,那里肯舍,便大家追去。那怪物虽是捷疾,无奈伤痕痛楚,足力便弱,只跑了一程,扑地便倒,忽的呵唷不止,放声大哭,倒将国安惊得往后倒退。仔细一看,不由唾了一口,便下马走近,抓起他“哧”一声先揭去他的假脸儿,却是个浓眉大眼黑丑女儿。虽是负伤,还想挣扎逃脱,竟一伸两只毛臂,将国安脖儿抱住,赛如铁箍一般,便要趁势跳起。
国安冷不防一个狗吃屎栽到他胸前,两个便颠颠倒倒,乱滚起来。红英等忙各下马,助国安擒住那丑女。国安闹得尘头土脸,气吼吼的便要抽刀。红英道:“慢着,待我问个仔细再讲。”便喝道:“你这怪货儿,独居深山作这种把戏,伤害行客,却是怎讲?”丑女虽是惊怕,却没有忸怩颜色,便一面拭泪,一面佩佩述出,倒听得红英等动色相顾,原起情来,竟是出乎天理作这事,倒是个纯孝之女,陈敬不由怜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