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陈敬,本是一腔情思去凑红英,说几句闲扯淡,打个趣儿,便如俗语说的:管丈母娘叫大嫂,没说强说。那知红英真个气将起来,当时一晃肩,陈敬冷不防,屁股一歪,跌落床下,便趁势撒起赖来,一面笑着呻唤,一面作鬼脸,央红英扶他。红英见那样儿,不由“噗哧”一笑,恨道:“我真眼犄角里也不待见你。我不往茹家去,是作什么来哩?”陈敬得意摇头道:“噫,噫!我可知你作什么来哩?”
红英脸儿一红,唾道:“呸!没的嚼舌根!仔细我捶你一顿!”说着一伸玉臂,陈敬便如猴儿爬竿一般跳起,笑道:“我怕你胸中作闷罢了。这长天大日,尽管闷坐,也不是玩法。我们且向城外江岸盘回马何如?”红英欠伸道:“也好。”陈敬大悦,便跑去命人预备鞍马。这里红英重新结束,小二也要跟去。花娘子笑着,捻了他一把。小二嚷道:“你尽管顽皮,弄得人痒愔愔的。”
花娘子笑道:“便是这些日,脱换衣服积了一大堆,你帮我浆洗些如?”红英随口道:“也是呢,你替替花嫂儿手脚,岂不好么?”花娘子用手指搭着鼻梁,摇着头向小二道:“你看怎样?”小二没奈何,撅了嘴,只狠狠瞅了花娘子一眼。这当儿陈敬已喜匆匆跑来,扯起腔调叫道:“有请姑娘上马!”花娘子素以老人儿自居,知陈敬没脾气,便一整面孔,应道:“嗻!”这一来,闹得大家哄堂大笑。红英、陈敬,已厮趁着走向院外。
百忙中,梁妈妈忽踅了来,便道:“怎的小二阿姐不跟去玩玩?”花娘子眼儿一瞟,尽力子暗扯了梁妈妈一把,红英等早去得远了。待了一霎,花娘子方笑道:“妈,胡噪的是什么!人家随便散散心,还必得带些丫头小厮去?我就知国安阿弟也不曾随去。”梁妈妈道:“正是哩。”花娘子向小二道:“你看如何?你可心平气和了?”
按下这里慢表。且说红英、陈敬,轻鞍软辔,纵马出城。且喜天气晴爽,红尘不起,一路行来,市嚣渐远。两人马头相并,且行且语。只见江干一带,许多的贫民杂居,结起团瓢似窝铺,芦壁土门,一般的望衡对宇,竟有三四条弄,远有二里余。一群群老幼妇稚,褴褴缕缕,都聚在各门首,喧嚣作一片。其中也有操作生活的,还有些牛鬼蛇神模样的妇女,一般价涂脂抹粉,分开八字鲶鱼脚,坐在门首丢眉扯眼,不住的睃揽顾客。那一种狼狈湫隘的情形,十分可怜。却是其中还有数处房子,稍好些的,不断的有人出出入入,都是些歪戴帽、立愣眼、敞披大衫、拎了画眉笼子的脚色。
还听得里面一阵阵大笑大叫,胡骂乱卷,夹着些呼么喝六之声,顺风吹来,大概是什么赌场儿。红英不由皱眉道:“这里没甚看头。怎的这样杂乱?”陈敬道:“便是哩,这都是逐年价来的客民,什么人都有。我听得老年人说,从他们集在这里,地面上甚是不靖。官中虽照例想法安插,并严厉约束,只是那里管得许多!娼赌自不必说,闻说他们里面还有什么会党,暗地鬼鬼祟祟,也不知干些什么事!”
正说到这里,恰巧一个少年,生得凶凶实实,袒着一只胳膊,从一家门口跳将出来,道:“什么臭**妇!还拿腔作势。老子不玩咧!”随后,便有一个蓬头散髻的中年妇人,拖了缠足布追出,一把扯定,陪笑道:“大爷快莫要这样!那妮子委实害了两天病,方才起床。您这么一来,不把人家坑坏了么!”
那少年还抡起胳膊,撅头撅脑,当不得那妇人作好作歹,拖转进去。红英眼快,却见那少年赤膊上,青渗渗涅着一条小龙,有四五寸长,不由诧异,便问陈敬。陈敬道:“哟,这些人凶得紧哩!此名青龙党,蔓衍甚广。其中详细,外人不得尽知。我只闻得当年茹南池老头儿,曾折服过这里面一个首领。因此近年来,还不大生什么是非。”说着,两骑马前后衔尾,盘旋了一回。只见碧芜芳草,一望无尽,行人渐少,十分清旷。这当儿两人不谋而合,笑语渐稠,垂鞭倘佯起来。少时渡过一座溪桥,境界越发幽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