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于豹儿仔细一望那捡穷的贫人,只见步履之间,十分便捷,一面用竹夹拨划草间,一面却东张西望,只管端相那围墙。直巡了一周,目注一座高楼,驻足良久。豹儿觉得诧异,恰好他偶一回头,豹儿几乎失声叫出,那里是什么捡穷的,原来正是冷田禄。当时豹儿觉得他行踪诡秘,只一声不响,忙站起远远地尾在他后面。只见他徘徊移时,欣然色喜,低了头匆匆而去。一连几转,已混入人丛中,影儿不见。
豹儿沉思一番,便踅向这富家左近一片小酒馆中。只见纸窗矮屋,十分净洁。这当儿酒客都散,只有个老婆儿坐在酒罐旁,一面补缀旧衣,一面盹的前仰后合。猛一抬头,见豹儿踅进,连忙置下针黹,起身笑道:“客官敢是吃酒?”豹儿点头,临窗坐下。那时斜阳一抹,已上楼脊,正望见那富家一片宅舍。老婆儿温了一角酒,两碟过菜,一是盐鸭卵,一是苦菜拌干虾,倒也清淡别致。便一一置在案上道:“客官要用饭,还有白米绿豆粥儿哩。”
豹儿道:“我还不饥哩。”因斟起一杯笑道:“妈妈何妨来吃一杯呢。许多年纪了?精神真好!”这句话,老年人最对脾胃。当时老婆儿满面堆笑道:“客官请用罢!人老了不中用咧,除非客官这样抬举,便是我儿子,都嫌我死吃死嚼。”豹儿暗道:“好好,我倒成了他的反面儿子哩。”当时笑道:“那么你既有儿子,为何还自家辛苦?”
老婆儿道:“通说不得,我儿子不成材,好吃好喝,并好掷个幺二三,只会手背朝下合我要钱。”说到这里,向那富家一指:“若不亏我旧主人周济,给些本钱,开这店面,我这把老骨头早让狗儿嚼吃咧。”豹儿趁势问道:“这片宅舍委实不错,那就是你旧主人么?如此说来,一定是富而好善的人家了。”
老婆儿合掌道:“阿弥陀佛,客官说的一些也不差。我这主人世代富厚,人称万善人。每年价尽所人之半,施济贫苦。只怕阎王爷那里另有一册善籍,专记他的善行哩。”豹儿一笑点头,慢慢自饮。少时掌上灯火,酒客陆续:又到,老婆儿忙得一团糟。豹儿不便再问,只默思田禄行径十分可疑。当时沉吟良久,忽得一计,便伏案假寐片时。
少时闻得酒客半散,睁开眼来,已有二更时分,连忙唤老妇人会了酒钞,慢步而出。转了两转,依然踅向富家后围墙。略一耸身,飕的声翻落墙内,只见竹径药栏十分宽敞,果:是主人后圃。东南角一个角门,虚掩着,豹儿挨身而入,却是正院。房廊回互,处处灯火,但时闻妇女相语,并机声轧轧,却没些嬉笑之听。原来万善人家范甚严,婢妾们都有夜课,更深方罢。
豹儿暗窥一回,先趋正室,伏窗一观,只见里面灯烛辉煌,漆桌上摆列着数封银两,一个苦眉善眼的老头儿,年有六十余岁,穿一件灰布袍。一面在座搔首,一面对榻上一个老妇人道:“你看今年南乡里五弟那里越发窘迫;东关头许老师那里连遭丧事;还有咱族侄小达儿,新定了一房媳妇,昨天族嫂大远的亲走来说,我都想多助点儿。这是祯字庄田收来的租项,方才我细一核算,除诸项外,还剩得二百来银。”老妇人道:“相公说得是,天幸咱家有碗饭吃,如此办法正对。”
原来老妇人便是万善人孺人安氏。当时老夫妇说得人港,万善人检点银两,置入小箧内,放在榻头。豹儿看得明白,不由暗暗点头。方要伏身踅出,忽见一道黑影,由房脊翻过,赶忙隐身柱后急望之,正是田禄。好身段儿,真是屋瓦无声,双足钩定屋檐,一个夜叉探海式,伏觇窗内。还听得老孺人道:“且锁入箱内稳当些。”万善人道:“不打紧的,左右明天便分头开销了。”豹儿再望田禄,忽见他腰儿一翻,挺立屋檐,身形一转,明晃晃刀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