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大威笑道:“不须猜得,这种稳军计的把戏,俺当年创混混不学好时,是干惯的老营生。这无非是包大嫂支使赌徒殴差罢了。”
辅子笑道:“不是的,当时雷胖子回头一望,就知不妙。只见包大嫂赤条精光,只腰下围一幅浴巾,蛾眉剔起,挫着牙儿,道:‘好囚攘的,你整年抓赌诈财,今却寻到老娘这里。好嘛,不给你个厉害,你也不认得马王爷三只眼哩。俺且学学孙二娘,煮点儿人肉卖卖。’说罢,玉臂起劲,就向锅内按。
“雷胖子被这一按,方知包大嫂笨劲头儿很不为小。于是两只手据住锅台,情急大叫。包大嫂喝道:‘你再强倔,俺登时喊动邻佑,提你到官,告你个挟差强奸的罪名。’雷胖子听了,知入圈套,只得没口子央及一阵,包大嫂方释手,从容穿衣,却笑道:‘雷头翁,你受惊了,俺也不白了你。’说罢,取出数两纹银递给雷胖子。从此公人等再也不敢去打搅咧。”
大威笑道:“包大嫂这段事,俺却不晓得,但是她进庙烧香,怎样呢?”辅子道:“当时了明那秃厮,伺候包大嫂烧过香,一直送出山门,却不住地端相人家后影儿。俺方在暗笑,了明踅回,道:‘包大嫂左眼眶上有些晦气,不出三天,定要闯点儿灾告。’俺笑道:‘你想是又短经忏钱花咧,就盼人有灾告。’了明笑道:‘你不信就罢,俺这相法是在本的。’说着由经函底下抽出一卷书,却是本手抄的破乱不全的《麻衣神相》,只有觇望气色几页儿,原来是个游方老僧贻下的。当时俺草草一看,也便随手抛开。不想没过两天,村中传说,包大嫂因自己赶车前去贩米,却被牲口惊翻车,轧坏脚骨。俺从此颇觉了明这秃厮似乎是真通相法,便走去一请教他那本破书。哪知他更糊涂,不明书意,前日他说包大嫂犯灾告,确实偶然一口戳到屎尖上咧。俺因闲着没事儿,便随手取他那书,闲看消遣。哪知凡事怕用心,俺看这两遍,觉着有些意思,后来越看越有味,所以俺今天也相相大哥。但愿俺一口也戳到屎尖上,大哥事体就有成咧。”
两人笑了一回,当即别过。大威方一脚踏到家,只见赵柱儿匆匆由内出来。大威道:“俺刚回来,老弟怎么倒走呢?”柱儿不由脸儿微赪,赶忙道:“俺因俺父亲吃药,寻些藕节儿做引子,向郭大娘处寻寻,也没得;只好别处去寻咧。”大威道:“你父亲好些吗?”柱儿一面侧身蹭出门,一面道:“好些,好些。”说罢,一溜眼光,匆匆而去。
这里大威也没在意,拔步踅进大门,经过郭家跨院角门,只见郭大娘正在院中,低着头儿,据盆洗衣,却噘着嘴儿嘟念道:“这小挨刀的,安这种心,叫他再不得好死!”大威踅过之间,又听得郭大娘骂道:“浑身没有四两重,什么骨头呢?”
当时大威心在谋事,见了母亲,只说回不久赴京之事。尤母道:“真个的哩,你要赴京去几天?咱这门户,真还须谨慎些。方才俺听得郭大娘高声急气的,似乎和人吵了两句,便搭着咱老房东,既是个二成眼,又聋天磕地;郭大娘又孀居着,许多不便。”大威道:“这不打紧,俺赴京,还托徐老弟来照应便了。”尤母道:“方才赵柱儿,在我跟前打了个转就走咧,那孩子总不像徐辅子稳重哩。”
母子闲谈一回,用过晚饭,一宿无话。待得几天,大威摒挡行李,将家事托给辅子,即便徒步赴京。那赵柱儿却瞒着辅子,追出大威老远的,谆嘱给他谋事,这且后表。如今且说这郭大娘,本是儒家女儿,自孀居以来,甚是正派。婆婆郭太婆自娶得儿媳妇之后,便将一切家事都交给她。老太婆没事,饭碗一推,无非是衔了烟袋,串百家门儿;及至回来,还要碎米糟糠地挑剔一阵。喜的郭大娘甚是孝顺,待老太婆发落过,依然是欢笑承迎。
逡巡之间,早将所备甘旨并滚熟的烧刀子端将上来。原来老太婆就好喝盅儿;还有一件随身法宝,便是那杆旱烟袋,总要噗喳噗喳,吸得满屋屎臭气,方才罢手。再就是她那个挎兜儿,每天装满数百钱,必要串门输净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