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辅子随葛四眼光望去,只见从东摇摇摆摆,踅过一个中年道士,后跟一个俏俊的小道童,手执棕拂;后面还有个山汉,挑着一担礼物,约有十来样,都打着精致蒲包儿。那道士有四十来岁,一张油晃晃的大驴脸,短胡楂儿,眯缝眼,满脸的酒色气。戴一顶青缎道冠,穿一件香色缎道袍,云履飘然,十分阔绰;却攒起眉头,苦丧得待滴水。只踅过店门的当儿,早有几家商肆老板争着客气道:“琴道爷,下山了吗?向富府里去吗?您且坐坐,吃杯茶呀!”
那道士一路哈着腰儿,道:“请哪,请哪!”直待踅过老远,众老板还光着眼乱望。王和笑道:“原来是醉琴那牛鼻子,想又是看望富二老爷去咧!”葛四道:“这老道脚步好不尊重,臭架子大得很,平常游客到山,他理都不理。如今大担价挑礼物,去望富二老爷,定有事体。巧咧,就是钻门路给人说词讼等事。等我去探探,便晓得咧。”说罢,别过大家,直趁将去。
王和笑道:“葛老四就是个无事忙,狗屁不值的事他也问问。”大家一笑,即便回店。当晚,王和料理店账都毕,正和辅子等相与聚谈,只听葛四大叫道:“可他娘的了不得咧!这贼老爹真是天大的胆哪。”说罢,一步闯入。大家惊问所以,葛四向王和道:“这一下子,醉琴可是二姑娘架老雕——有点儿玩不了咧。你猜他因甚到此呀?原来他庙中忽然失掉御藏的宝珠。”王和惊道:“这个乱子却不小哩。”辅子道:“怎么他庙中还有御藏的宝珠呢?”
葛四道:“这段故事还是乾隆皇爷的典故。据说是乾隆三下江南时,某宠妃侍驾随行。一日泊舟高邮璧社湖中,某宠妃陪着皇帝倚窗玩月。忽地狂风大作,波浪滔天,便见湖心中奇光陡起,上烛霄汉,白亮亮与月争辉,并且宝光四射,不可逼视。皇帝觉得奇怪,便传旨命人就发光处捞取。须臾,获巨蚌两枚,剖得双珠,都有径寸大小。皇帝大悦,以为是得宝之祥,欢喜之下便赐予某宠妃。
“当晚,某宠妃香梦沉酣中,忽恍惚听得扈从、船上侍卫等大呼道:‘御舟上有了人咧,捉侠客呀!’宠妃大惊,连忙披衣吸履,手捧珠匣,跑至船头。只一启匣的当儿,只见两道白闪闪宝光,登时照得各船亮如白昼。但听众侍卫弓弦乱响,早由船桅上射落一个雄赳赳的虬髯男子,百忙中自提匕首将面目一阵劙划,然后大叫,跳**自刎而死。
“众扈从、大臣不敢隐瞒,当即奏闻皇帝。皇帝大惊,亲临一看那男子,只见面目上血渍模糊,业已不可辨识,并血肉糜腐,微微沸腾。皇帝知是匕首上淬了毒药,好不厉害,当时天颜震怒,便要立时彻究。那地方官吓得要死,不消说,连扈从大臣无不碰头有声,连称该死。于是宠妃进奏梦兆,皇帝感念神佑,这才不予深究。只是不解梦中道士所说黄花白云之意,直至返跸回宫,还是解悟不开。却因道士示梦,想建几天斋蘸,以答神庥。
“您说这等宝物忽然失掉,醉琴这家伙架得了吗?他除赴州报案之外,便狗颠似跑来,求富二老爷给他想法子。富二爷也正因自己失了盗,两个只急得一对儿苦丧着。末后,富二老爷应允他催促州官儿赶紧捕盗,并给他去求内务府大臣暂宽些日,莫便奏闻。您看这贼老爹闹得多么玄哪!”
辅子沉吟道:“既是如此宝物,就应好好收藏,醉琴怎如此疏忽呢?”葛四吐舌道:“这例不怨醉琴疏忽,简直说,贼老爹能为特大咧。据醉琴说,那颗宝珠却藏在正殿梁内。那正殿高得很,平常人休想上去。历年来取阅宝珠,都是现搭梯架;并且那珠匣藏在梁木暗格儿内,外有坚质铜箍束定。若要取时,也很费手。不想只两个更须的当儿,那宝珠竟入盗手咧。”
辅子道:“真也奇怪,但醉琴知是怎样失掉吗?”葛四笑道:
“他如何不知?他还对面陪贼老爹吃了半夜酒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