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守中看完了,拿着这纸条,手颤个不住。赶车的一看,这位孙爷要受慢急,急忙招呼:“孙爷,孙爷,您……您怎么的?”孙守中被车把式一招呼,精神才回复过来,想起自己这种举动,叫赶车的看着不合适,忙说道:“不怎么的,我有胃气疼的毛病,不料在这犯了。”赶车把式道:“好家伙,您要把我吓死。”
说着,把灯笼插在辕上,一响鞭子奔南关走来。孙守中心中想这纸条来得奇怪,给我送这个信,一定是事情非常紧急,也猜不出是谁写的,反正不是平常之罪,少主人今晚就定了案,想到了定案,猛然间明白了,心里如同被热油浇了似的,急得披身是汗,人说,“若一定案,必下死囚牢里,少主人就受死了,我不去打点有谁管?只是城门已闭怎么好?”又一想,“管他行不行的,也得碰碰,叫不开城,我就爬城,纵然摔死,也比急死好受。”想到这,抬头一看,车已拐过城角来。遂向车把式道:“到了南门别奔南关,我得进城。”
赶车把式一听,简直地要疯,遂带着气说道:“得啦,孙爷,您许是喝醉啦,这一带有了人家,我才敢说,方才在西门外是怎么回事,那离着刑场近近的,是玩的么?就冲着您哆嗦,胆子小的就得堆化了,我疑惑您撞客啦(迷信以精神失常为鬼神附体)要是进得了城,咱为么许地绕这么个大圈子?”孙守中忙说道:“你先听我说,我方才倒是多喝了两盅,把一件要紧的事忘了,现在想起来,今晚不办我活不了,把式你辛辛苦苦不为的是钱么?我反正让你过得去,多绕了这些道,我给你双份的车钱,在外送你一吊钱喝酒。”
赶车的一听,一晚上多赚了两吊钱,立刻眉开眼笑,扭着头说了声:“谢谢孙爷!”跟着问:“您想进城怕不大容易。”孙守中道:“咱们招呼着看,我提出个人来大概他们也有个关照。”赶车的道:“孙爷,您可别净靠面子,多破费几个倒许行。您不知道俗语有句:半夜叫城门,白碰钉子么?若是净靠面子,他一推托,你再说花钱他回不过脖子来,除了北京城的城门,全可有通容的地方。就是碰运气,若是赶上只有门丁就好办,若是赶上城守营巡查到这,那叫白费话,反正挨而不伤地花几个,门丁也痛快,咱也痛快!若是真正得拿钱砍,咱还学天津卫的黄三骠子,叫北京城的城门去啦!”
(按:黄三骠子为津人,家世富捋王侯,挥金似土,为人豪放不羁,“骠”字,为土语满不在乎之意,朋友等故戏黄三骠子曰:“汝知半夜叫城门白碰钉子之俗语乎?”曰:“知之,唯我不在碰钉子之数,城门虽闭,黄三爷到时立即启关。”稍迟,三爷尚不痛快,遑论碰钉子,友朋曰:“君言差矣,天津县城我等亦能叫开,并非稀奇之事,俗语乃指北京城耳。”黄三骠子笑曰:“此何难事?我若不能将北京城门叫开,天津卫之黄三爷立时除名。”朋友戏言曰:“三爷勿介意,众亦以黄善发狂言。”一笑置之,乃未逾十日,北京城竟有天津富商,进帑银四十八万,报效皇上,帑银到时,适为半夜,因进帑银者未请镖局及地方官保护,不令进城,恐有疏失,九门提督夤夜禀报军机处,由内务府传达大内,旨下以子民有如此孝心,殊堪嘉尚,令九门提督立时启城。进帑银者即三骠子也。以一介富商,竟开数百年未有之先例,亦云豪矣。至是黄三骠子之名,名震京津,今则其后人多已式微,回忆乃祖,当年豪举,能不感慨系之。)
孙守中听赶车把式说得也是理,遂说道:“我也不是净指着面子,无非提个朋友多一点关照。”说话间车已到了南门,赶车的把牲口勒住,孙守中下了车,走到城门,用手拍了几下,跟着招呼:“哪位在这啦?”只听里面答道:“谁呀?”孙守中嚷着说道:“我是往城里找汪老爷,有要紧事,晚来了一步,不论哪位头,多辛苦,给开开城门,兄弟有一点心意,让您闹壶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