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叶晓芙拜师的经过,原是从老武师公孙龙口中,说与他大弟子纪大纲听的。纪大纲知道这位叶师弟,是师娘非常器重的,而且投师已近一年光景,从诸位师弟口中,没有一个不说叶师弟真用功、真和气,可是这位老师还没有去掉疑心,而且还叫自己参详参详,这叫自己说什么才好呢?
老武师说明了叶晓芙经过,瞧得纪大纲半天不开声,脸上现出为难之色,苦笑道:“我这份疑心,也只有和你私下说说,在你师娘面前,我都没法提,她对这孩子,非常爱护,老说我越老越糊涂,瞎起疑。但是你知道,我们两老,从前在江湖走动,难免和人结下梁子,不能不处处提防,我这份心意,也是为了大家平安呀。再说,我对这孩子,除出他的来历很有可疑以外,还有他手头非常宽裕,银钱用得非常散漫,好像老用不完似的。他到此将近一年光景,既没有亲友来看他,也没见他回家或出门远行一次,这许多银子从哪里来的呢?我做师长的,也不便暗地查问他银钱来源,他又确是规规矩矩的,一点破绽没有,他师兄弟们,逢着这位手头散漫的同门,自然沾光不少,当然都说他好了。因此我又疑心他,故意用银钱笼络人心。有这几层原因,你想,不由我不暗地里多了一份心。我怕的是,老也老了,还在阴沟里翻船。”
纪大纲说:“哦!这也难怪师父多加了一份小心,弟子想,师母见多识广,也够细心的,这种情形,她老人家不会不体察到的。”
纪大纲这种犹疑两可之词,等于没有意见,而且显得他非常世故。老武师听了纪大纲这种回答,有点不以为然,淡笑了一笑,点了一袋烟,半晌没有开口。
门口帘子一动,他的爱女小凤姑娘闪进来了。这间屋子,除出公孙大娘之外,也只有这位掌珠,可以随意进出。
小凤姑娘一进屋内,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向两人瞧了瞧,嘴角上满露着笑意地说:“大师哥,你来时,送了我许多京绣的东西,别位师哥身上,你也花了不少钱,我们实在过意不去。听说你后天要回家去,不久便要回京去了,我们也有点小意思,爪子虽小,也是一点人心,你可不许驳,我们大家凑了个小公份,拜托七师哥明天上凤城去办礼物。”
小凤口上的七师哥,便是叶晓芙。照师门拜师先后,叶晓芙还在小凤肩下,应该称为师弟,但是小凤在老武师夫妇俩膝下,是个最钟爱的女儿,年纪也比别人小,平时对待男同门,一律喊着“师哥”,不在排行之列。
纪大纲一听师弟师妹们,要送礼饯行,忙说:“师妹,愚兄大小有个事由儿顶着,偶然回来一趟,千里鹅毛,略表人心,如若劳动师弟师妹们破费,便不敢当了。师妹,费心费心,快替我去阻止一下。”
小凤身子一扭,转身便走,口上笑着说:“你说你的,我们办我们的。”
老武师笑道:“他们鬼灵精似的,会掏腰包才怪哩。出钱出力,还不是晓芙一人大包大揽了去,我猜得半点不会错。”
小凤已走到房门口,一手推着帘子,转过脸来,哧哧一笑,悄悄地说:“七师哥乐意,管得着么?”说着,小麻雀似的跳出去了。
纪大纲的家,在凤城南门外八里铺。从八里铺到公孙庄,也有三十多里路。第二天清早,叶晓芙禀明了师傅师母,先到三岔驵镇上五师兄张宏骡马行里,借了匹牲口,骑着上凤城去办礼品去了。原定当天赶回,晚上预备公饯大师兄纪大纲,因为纪大纲决定第二天回八里铺了。
到了太阳过了西山尖,叶晓芙还没有回来。后面厨房里,小凤姑娘亲自下厨提调,晚上应用的酒菜,都预备齐全了。小凤姑娘不断地到前面来,打听七师兄回来没有,又打发他二哥守义到三岔驵五师哥张宏店里去守候。她又出主意,搬了一张大圆桌到把式场中,太阳一落下山,大家在把式场里吃喝,又宽敞,又凉爽,天气又好,恰喜逢到月圆之夜,大家围坐喝酒谈心,还带着赏月。小凤姑娘主意不错,连公孙龙老夫妇俩,都满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