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府中上上下下的人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忙过年的事儿,便是忙新姨娘的酒席。杜谏之原本不肯大办,觉得不过一个妾室,给她娘家几十两银子,再一顶小轿抬进来即罢。
杜老太太不肯,由她做主,硬是在后院儿摆了两桌酒席,算作给新姨娘的脸面。酒水菜单皆由她老人家一一过目。
“老太太这么做,也太不把夫人放眼里了,生怕夫人在酒席上做手脚似的,这样一来,以后咱们府中下人该怎么看夫人?”羞花边给杜嫣松发髻,边不平道。
杜嫣没有说话,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又看看羞花。论模样,羞花着实生得不错,身姿窈窕,皮肤白皙,娇俏可人,就算是在自己这个小姐身边站着,也毫不逊色。她越看越出神。
“小姐,小姐?”羞花将她的思绪拉扯回来。
“我都尚且不能议论祖母的决定,你一个丫鬟,怎得如此胆大?海嬷嬷对你始终还是仁慈了。”杜嫣声音一冷。
羞花一愣,见四下无人,嘟囔道:“我这也是为咱们夫人鸣不平,小姐惯会拿海嬷嬷吓唬我。”
“你到底是为夫人鸣不平,还是为自己鸣不平?”杜嫣转过头,蓦地对上羞花一双来不及躲开的眸子。
“小,小姐......”羞花惊呼出声,竟慌张地跪下。
上一世,羞花对自己的父亲生出觊觎之心,被自己发现后,不堪羞辱,反目成仇。这一世,倘若她还存着这心,不如成全她。杜嫣被自己心中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自己这是怎么了?
“羞花,我记得你被卖入府中时,牙婆说你是自愿的。”杜嫣没有叫她起来,由得她跪在地上,缓缓说道。
“奴婢,奴婢家里太穷了,我娘为了养活哥哥和弟弟,便想把我卖了换些银子,我想着与其被娘卖给肥头大耳的屠户做小老婆,不如自己争一把,便自个儿找上牙婆,求一个好去处。当时,奴婢把身上偷偷攒下的镀银镯子都给了牙婆子,这才换来织造府的去处,奴婢幸运,这才能被小姐看上。”羞花如实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羞花如今有些怵杜嫣。小姐落水醒后,和从前大不一样,有勇有谋,并且捉摸不透。她在她的眼神下,只能说实话。
“你是幸运了,但于我来说,不知道是不是幸运。”杜嫣凉凉地说了一句。
羞花不明白杜嫣话语间的深意,只是跪在地上不起,低着头,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你是宁当富人妾,不做穷人妻,是么?”杜嫣又问。
羞花像是被戳到什么心结,忽而抬头道:“小姐,你不知道那些底层的男人有多恶心。他们心胸狭窄,平日里受富人欺负,肚子里一堆怨气,回了家就拿自家婆娘撒气。只因那屠户肯给我娘一贯铜钱,我娘就要把我嫁给他。可那屠户的大老婆,就是被他打得瘫在**起不来的。我不肯,我是逃出来的。”
“妾被人瞧不起,可只要伺候好老爷和主母,吃得饱,穿得暖已经很好了。富人家的公子,再怎么纨绔,也至少是懂礼仪,干净体面的。”羞花又补了一句。
杜嫣深深凝视着她,看得出,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今日,她似乎看到了羞花的另一面,上一辈子,她只顾讥讽羞花不知廉耻,从不知,这丫头内心真正的想法。或许吟秋说得对,羞花灵敏,若能驯服,堪得一用。
“你起来吧。”杜嫣竟是虚扶了她一把。
羞花战战兢兢,根本不清楚杜嫣内心已然百转千回。
次日。杜嫣一早便去了隐川仙馆。她到时,海棠告诉她,老爷夫人刚起,让她在偏厅等候。杜嫣听得面红耳赤。今日是新姨娘正式入府之日,昨夜父亲却歇在母亲处,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母亲,也是在用行动告诉全府,他心中最看重的,永远都是夫人。
候了一会儿,先是杜谏之穿戴整齐地从内屋出来,杜嫣行了一礼,杜谏之看到她,倒不是很意外。
“嫣姐儿,我今日需会客,你多多陪伴你娘。”他说道。
“是,嫣儿知道了。”杜嫣答道。
面对女儿的乖巧,杜谏之愈发歉疚,顿了顿,他低声道:“不要怨爹。”
“我明白爹的难处,爹已经做得顶好了。”杜嫣笑得温婉,善解人意极了。
杜谏之内心觉得温暖,昨儿夜里,唐氏也是这么说。想他杜谏之何德何能,有如此妻女,今生必不负之。
杜谏之抚摸了杜嫣的鬓发,以示慈爱,随后离开。
唐氏从里屋出来,面色红润,气色佳。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唐氏问。
原本,杜嫣是想过来宽慰母亲,帮母亲料理宴席的事儿,以及将自己心中一个大胆的提议说与母亲听。但看起来,父亲将她劝慰得很好,自己也能放心了,这个提议可暂且放一放。
“我是来等候母亲,一起去给祖母请安。”杜嫣笑着答道。
唐氏一怔,随即也笑了,杜嫣如今的懂事,实在超乎她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