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风平浪静。
郑宁城不大,官家就那么几户,为了自家男人的前程,就算嚼舌根,也是关上门来和自家人嚼。至于那些个无官身的富贵人家,即便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也没胆子到处说。毕竟出事儿的,可是知府府上。
织造府的下人们最近都在忙着过冬至。立冬是秋冬季节之交,交子之时当需吃饺子。杜家这样的顶贵人家,吃起饺子来,不仅馅儿分了六种,就连颜色、包饺子的手艺上也做出了繁多的花样。
杜嫣坐在亭子里,心事重重,直到羞花上来禀了一声:“小姐,海嬷嬷来了。”
一头银白,却丝毫不乱,穿着朴素,袄子上连一缕褶皱都没有,不因为自己年岁大了,又是唐氏的乳娘,就倚老卖老,始终守着身份,这便是海嬷嬷。
“老奴给小小姐请安,小小姐近日消瘦了些,吃得可好?睡得可香?”海嬷嬷神色严肃,话语里却透着关切。在府里,只有她唤唐氏为小姐,小姐生的,自然就是小小姐。
“一切都好,嬷嬷快坐下。”杜嫣热切地搀扶她道,又命羞花:“从我房里拿些母亲给的普洱,沏壶茶来。”
羞花和海嬷嬷俱是一愣。快冬天了,没什么新茶,唐氏给的普洱是藏了七年的。民间都道,普洱三年为药,七年为宝。这么好的茶叶,小姐不自己收着,竟舍得拿出来招待人,还是一个下人。羞花自打被杜嫣训斥了几次后,便再也不会胡乱开口,而海嬷嬷细细地打量着杜嫣,也不曾开口说什么。
府里都说,小小姐自从落了水后,性格沉稳了许多。如今一看,却是这么回事。从前的她,与自己并不亲近,嫌自己古板苛刻。十一岁的年纪,小小姐圆润的脸蛋削瘦了不少,下巴尖尖,身体开始抽条,隐约露出少女的窈窕之姿,和小姐一样,是个美人胚子。海嬷嬷满意地微微点头。
茶沏了上来,杜嫣打开了话匣子。
“嬷嬷,母亲都和您说了吧,我房里的丫头,麻烦您多多**,过两日,牙婆子过府,也麻烦您给掌掌眼。”
“小小姐,怎的忽然这么心急?”海嬷嬷抿了口茶,问道。
心下一思量,杜嫣半真半假地小声道:“不瞒您说,这次在连府的宴席上,许多官太太都在打量我,那眼神,恨不能把我吃了似的。我过完年便是十二,再过个一两年,爹娘也会替我打算起来了,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但身边有几个像嬷嬷一样靠得住的人,总归放心些。”
这话要是给外人听见,便是不害臊,但跟海嬷嬷说起,她只觉得是小小姐和自己亲近,何况杜嫣还不动声色地将她夸了一遍。
海嬷嬷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她合上茶盖,“知道为自己打算了,是件好事儿,嬷嬷自然帮你。”
“小姐,老爷夫人等你吃饺子,快走吧。”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站在一边伺候的羞花,皱着眉,不悦地望向亭下之人,这吟秋特没眼力见儿,说话也总不得体,偏偏小姐宝贝得紧。这几日,闭月受了风寒,小姐就把她带在身边了,竟跟自己平起平坐了一样。
“知道了。”杜嫣没有丝毫不悦,转而对海嬷嬷说道:“这是我刚提到身边的丫鬟,人不迂腐,还有股机灵劲儿,嬷嬷看看?”
海嬷嬷点头,杜嫣向吟秋招手。吟秋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上。
羞花看到吟秋这张脸便生气,内心的妒忌一旦起了,便成了魔,她不动声色伸出脚,想要让吟秋在主子和海嬷嬷面前丢脸,但吟秋显然注意到了她的举动,大大方方地抬脚跨了过去,没有踩她,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闹委屈,只当从未有事发生过。
很巧的是,这件小事,杜嫣和海嬷嬷都留意到了。
海嬷嬷内心暗赞,这丫头果然如小小姐说得那般机灵,同时还很大气,若能精细培养,倒是个人才。
杜嫣对羞花的行为并无惊讶,对吟秋则更加满意了。
羞花并未意识到,自己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大气倒是大气,但奴才就是奴才,主子就是主子,身上的这种劲儿可得改改。”海嬷嬷板着面孔训斥吟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