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有人吃得差不多时,连府的丫鬟们纷纷用茶盘端上浓茶,伺候饭毕的夫人和小姐们漱口。
其中一个丫鬟,捧着茶走至杜嫣面前时,不知是手抖,还是故意,竟将茶泼到了杜嫣胸前。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丫鬟立刻跪倒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主子。
“下去领罚。”坐在另一个圆桌上招待客人的连夫人王氏斥她道,转头,又对众人挂起一张笑脸,“家里丫鬟不懂事,让各位见笑了。”
自是无人敢笑她,王氏又和善地对杜嫣说:“月姐儿的身量与你差不多,让她带你下去换身衣裳来可好?”
杜嫣从茶被泼上身开始,便未作出任何有失仪态的举动,听到王氏开口,轻轻起身,行了一礼,算是向在座的诸人告退。众夫人微微点头,对杜嫣很是满意,而连佳月却在母亲严厉的目光里不情不愿地起身,引杜嫣往自己的院子去。
来到房里,连佳月亲自为杜嫣挑了一件艾绿的绸袄,丢到屏架上,连佳月虽不喜杜嫣,但今日家中设宴,若杜嫣穿一身旧衣服出来,丢的不是杜嫣的脸,而是自家的脸,所以,她拿给杜嫣的,是她新制的袄子。
“这件袄子我可还没穿过,你要是弄脏了,我可不饶你。”连佳月凶巴巴的声音透过房门传到杜嫣耳中。
“知道了,谢谢连姐姐的好意。”杜嫣应道。
杜嫣换好衣衫出来后,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不光连府的人不在,连自己的丫鬟也不知所踪。只是片刻功夫,她们都去哪儿了?
“羞花?闭月?”
四周安静得诡异。
杜嫣往屏架上瞧去,自己刚挂在上面的缨络也消失了。她内心“咯噔”一下,出现了一串不好的联想。
自己到连府后,就一直感觉暗处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她不知暗处的人是贪财,还是欲对自己不利。若是贪财,引开了人,那还好说。可若是对自己不利,又是何故?自己不过一介女流,一个众人眼中刚满十一岁的小姑娘罢了。
顾不得其他,杜嫣匆匆步到庭院外,连府的下人不及织造府的一半多,此刻还多半在花园与前院儿服侍贵人们。杜嫣微低着头,往人声鼎沸的花园方向快行,仿佛被什么人跟着,被什么人暗中惦记着一般。
阳光仿若碎金般,一点一点洒落在湖水上,湖水的反光令杜嫣睁不开眼,她生生停住脚步,硬选了另一条道通往花园。因落水差些送命的人,便一辈子怕了水,何况此处无人,她落水那日的痛苦记忆便一下子近在眼前,清晰了起来。稍稍闭眼,就仿佛能感受到水的冰寒,感受到水呛入喉咙,说不出一个字的绝望。
“咳咳……”杜嫣扶住一株矮树,歇息了片刻才得以缓和。
抬眸间,杜嫣看到不远处的几株矮树间,建有一座二层小楼,牌匾上刻有“藏卷楼”三个字。大户人家都会在家中建一两座这样雅致的屋子用作藏书,织造府也有,杜嫣看了一眼,便打算尽快回去花园。藏卷楼却忽然传来异动。
杜嫣停住脚步,仔细辨别着那股异动是何人发出。
像是有人翻箱倒柜在楼里寻摸着什么,并知道此时周边无人,所以举动放肆张狂。
这不是自己应该知道的事,杜嫣打算离开,没走几步,忽觉背后一阵风,将她猛地一带,身子不稳,被人抵在矮树上。杜嫣这才看清,是一个蒙面黑衣人用剑抵着自己的咽喉。
“我什么都不知,你放了我。我是织造府上的小姐,你若在这儿杀了我,觉得自己能逃得过?”杜嫣道出真实身份,恐吓对方。只要对方不是亡命徒,总归要掂量掂量。
谁知,听了这话,黑衣人眼里的杀意更重,剑离自己的脖子又近了一分,杜嫣已感觉到了剑锋的寒意。
“放手。”有清朗的男声自身后传来。
当来人走至杜嫣眼前时,杜嫣一怔。
这名男子,前几日在青别寺见过,当时,也是他救了她。那俊朗的模样,叫人看一眼,便能记在心上。今天,他却穿着与黑衣人相同的衣裳,敛去风华,此刻正唇角含笑地望着她。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将剑丢在地上。
男子一步一步走近杜嫣,杜嫣不自觉后退,却退无可退。
“我救了你数次,但你似乎很怕我。”男子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拿出一根红宝石钗,正是杜嫣赠与他的那支,他将钗插入杜嫣鬓间,又细瞧了瞧,似是很满意,唇角笑意更深。
“以后莫要动不动便打赏别人,银钱并非万能。记住了吗?”男子唇角露出一丝戏谑。
杜嫣并无勇气问他的身份,他的来历,纵然这些天,这些疑问一直盘旋在她心里不得褪去。这种情形下,她仍旧不忘礼数,欠了欠身子,转身便走。
男子在她身后,用不高不低的声音提醒道:“今日之事,莫要传出,否则会惹来祸端。”
杜嫣并未转身,无好气道:“就算是为了我的清誉,我也当守口如瓶。”
清誉?自己救她三次,她却亲口跟自己提过两次“清誉”,瞧着倒像是个守节知礼的大家闺秀,要不是他曾亲眼见过她与连家小姐撒泼一般的争吵,他倒要信了。当日,若非她寸步不让,咄咄逼人,那连小姐也不会推她下湖吧?男子想起这件事,失笑起来。可她数次面对危险,表现得过于镇定,心机似乎又很深沉,远超同龄人。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她呢?
“主子,时间不多了,连府的宴席快散了,咱们还继续搜吗?”黑衣人拱手问道。
“搜?搜,继续搜!连府的宴席叫散?好戏还没开场呢。”男子眼底的神色讳莫如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