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便到了十五。
织造府与连府隔了不过半条街，乘坐马车，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
连府门外停了一辆辆华丽马车，从式样与装饰来看，均来自大富大贵之家。
杜嫣着了件鱼戏荷的妃色宫绸袄子，系一条水色夹裙，再套了件藕色的银鼠披风，带着闭月、羞花两个丫鬟，跟在母亲身后过府。
三道垂花门，四面抄手游廊。连府看上去不大，最起码跟织造府比起来是。
男人们在前院寒暄，女眷们则聚在后院。夫人们大多在连夫人王氏的院子里喝茶谈天，而小姐们则跑到连佳月的院子里赏花。
连佳月今日打扮得格外艳丽，枣红的袄子，配玫瑰紫的夹裙，身上戴着的首饰价值不菲，走起路来也环佩作响。她热情地招呼着院子里的小姐们，看上去周到极了，但杜嫣还是看出了她的差别对待。譬如，她总是与嫡出的小姐们站在一处说话，见到庶出的，态度便疏离许多，而嫡出的小姐堆里，她对官家出身的小姐们笑容真诚，对商贾出身的小姐们则自持身份，与她们说笑，像是上级对下级的拉拢一般。
连大人还真是会教女儿。杜嫣唇角弯了弯。
当然，这个规则也有打破的时候，譬如当连佳月看到自己的时候。
杜嫣今日并未刻意打扮，穿着的是平日的旧衣，脸上也是一派素净，只是，她脖子上挂着的那串宝玉翡翠璎珞，着实惹眼，上头的和田玉与翡翠成色极好，连佳月认出是上一次在甄宝楼看上的那件，可当时母亲嫌贵，不肯买了给她，没想到心爱的首饰却落到了杜嫣这儿。
杜嫣瞧出了她眼底的愤恨不平，却装作没瞧见，笑着上前打招呼道：“连姐姐。”
连佳月内心暗骂这个杜嫣在湖里淹了一次，竟变得如此虚伪。不得已，碍于身份，她不能当作没看见她，只能微微颔首，当作回礼。
周围的几个小姐都知道连佳月跟杜嫣之间的旧怨，但一个是织造府的嫡小姐，另一个是知府家的嫡小姐，谁都惹不起。为了防止二人起冲突，胡通判家的小姐胡芷夸赞了一句：“你脖子上这串璎珞真好看，是出自哪位匠人的手艺？”
杜嫣目光扫过连佳月，眼底笑意更深，“是甄宝楼的东西，至于出自哪位匠人，我就不得而知了。”
这话被连佳月寻到话柄，出口讽刺道：“这有些人呐，就是暴发户，银钱堆成山，能买下任何世间珍宝，就是不懂珍宝的工艺，和匠人赋予它的含义 ，当真可笑。”
没有人敢接话，胡芷轻轻拉了拉连佳月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了，连佳月白了她一眼，到底是住了口。
而闭月看到自家小姐受了羞辱，挺着身子，就要顶回去，被羞花一把按住。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杜嫣倒是不羞不恼，沉声应道：“听说这串璎珞原本是连姐姐的心爱之物，因连伯母银钱没带够，这才将它暂留甄宝楼，是我的错，不小心夺了姐姐的心头之物，我愿将它奉上，送给姐姐。”
说着，杜嫣真的摘下脖子上的璎珞，双手奉到连佳月面前，态度诚恳，所有人都惊于杜嫣的大方。连佳月直勾勾地盯着那串缨络，想接却不愿接。想她堂堂知府家的小姐，并非缺银钱买这样的首饰，只是除却母亲生下的两个孩子外，父亲还纳了好几房妾室，自己有四五个庶弟庶妹，那些人，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即便她是嫡出，也无法占了所有的好处，比起杜嫣这位织造府唯一的嫡出小姐，手头便显得拘谨多了。她是真的想要，可若真的拿了，那些站在不远处的庶出妹妹们，定将此事渲染得纷纷扬扬，何况这杜嫣选择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样“施舍”的举动，就是想让自己面上难堪。连佳月固然不聪慧，这一点却能看得通透。
咬了咬牙，连佳月想要扳回一城，便自持身份地回道：“我当日随母亲出门，没想着添首饰，只是恰好路过甄宝楼，这才下来逛了逛。这串璎珞制作手艺一般，但上头的和田玉与翡翠成色好，打磨它们的是两淮有名的匠人崔先生，崔先生的手艺以精准出名，不管什么样的玉石到了他手里，总能绽放最莹润的光彩。不过一串缨络，你买了便是你的了，姐姐怎么会要你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