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间,便到了十月,天儿彻底地凉快下来。织造府将杜老太太送上回乡之路,又迎了唐修远一家子入府短住。唐修远不但携了妻子吴氏,连长女唐宜芝也一并带来了,只余刚满周岁的昭哥儿留在老家,由唐老太太和乳母帮看着。
“二舅,二舅母,宜芝表妹。”杜嫣听到传信,一路小跑,走至母亲屋子前,提着裙角,还未跨进门,便亲热地唤上了。
“嫣姐儿,慢点儿。”二舅母吴氏从座而起,嗔怪道。
“嫣表姐。”唐宜芝声音脆生生的,她今年才八岁。
迈进屋子,杜嫣才看清,不光母亲在,二舅、二舅母、宜芝表妹在,连乐康表哥也在,母亲屋里热闹极了。她这么突兀地闯进来,已经有失礼数,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但幸而,二舅舅一家子无人同她计较,只母亲拉下脸说了她一句:“没规矩的。”
“我是见着二舅舅一家,乐不思蜀了才这样,母亲就别说我了。”杜嫣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撒娇,惹得哄堂大笑。
杜嫣在椅上坐下,一眼望去,故人仍是旧年模样。
二舅舅有着和母亲别无二致的瘦削脸庞,因常年跑船,肌肤粗黑。外貌虽粗犷,但头发和手还是能看出养尊处优。二舅母五官长得算不上别致,胜在肌肤白,气质清雅,极爱笑,笑时露出一排糯米似的白牙,和乐康表哥一样。至于宜芝这丫头,说她是唐家生得最出众的姑娘也不为过,集了父母的优点长的,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如溪水般澄澈,穿了一身鹅黄衣衫,站在人群里,整个人牙雕玉琢般惹人侧目。
她在瞧他们,他们也在瞧她。
“嫣姐儿愈发出挑了,从前见她,不过这么矮的白团儿。”吴氏边比划,边说道。
“二嫂,她可是个不经夸的。”唐氏刚出月子,因诞下嫡子,上头又没了婆婆压制,心里愉悦,所以整个人说话时,由内而外泛着润泽。
“我分明说的实在话,弟妹月子坐得好,整个人红白相兼的,嫣姐儿可是遗传了你的好气色。”吴氏嘴里像调了蜜似的。
“母亲,你以前只夸我好看的。”唐宜芝吃味,气鼓鼓地插了句嘴。
她这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又是哄堂大笑。大家愈笑,小宜芝愈发生气,插了腰,说了句:“连哥哥也笑我,我不理你们了。”
说着,跺跺小脚,就要往外走。唐修远也没拦着,只望着她,宠溺地大笑。
唐氏生怕她绊着磕着,忙向杜嫣使眼色,“嫣姐儿,还不去哄着你宜芝表妹玩儿?”
杜嫣甜甜地应了一声,便跟在唐宜芝身后,随她到了院子里头,牵住她,要拿吃的喝的哄她开心。
杜嫣喜爱二舅舅一家人,所以在他们跟前,她将礼仪规矩都抛到了一边。与唐宜芝一齐无拘无束地打闹嬉戏,杜嫣觉得自己又做回了孩童。
“妹妹顽劣,怕嫣表妹吃不消她,我不如也跟了去吧。”唐乐康站起,向诸位长辈行了礼告退。
“去吧,别玩太久。”吴氏嘱咐道。
屋子里头,大家伙儿的笑声渐淡,开始聊起正事。
“丽婳,我上次出海,去了趟波斯国,带回来些布料、首饰,还有只雪白的波斯猫,我知道你不差银钱,这些玩意儿还算稀奇,你不要嫌弃罢。”唐修远开口道。
“二哥说的哪门子的话,二哥辛苦带回来的玩意儿,我何曾嫌弃?”唐氏觉得二哥见外了,将目光投向吴氏,“二嫂,你也这样想?”
吴氏顿了顿,正色道:“这么说,并非是见外,就因为是一家人,才得知恩图报。康哥儿住在你这儿,叨扰你许久,他近来功课长进不少,若此番秋闱真能一举中的,全是妹夫同你的功劳。你二哥他虽能挣银子,但家中若没个官家人,金山银山也守不住啊。”
这便是起初,唐修远希望儿子走仕途的原因。家中不缺银子,缺的是能守住银子的官家人。
唐氏知晓吴氏说的是心里话,略思虑了番,也说了自己的心里话,“康哥儿这孩子知礼明德,又勤奋上进,他若能中举,也是他自己的本事,我同夫君做的,不过是些锦上添花的事情。我尚在闺中时,二哥待我最好,如今可不能因我远嫁,这感情就生分了。”
这话倒是说得叫唐修远同吴氏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