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夫刚出织造府,又被请了回来。他为唐氏搭脉诊断,又循例问了她几个问题,思量片刻,才开口道:“夫人无大碍。产期将近,夫人应当保持心绪平和,勿伤心动怒。”
“是,都听大夫的。”唐氏轻声道。
杜谏之皱了眉,唐氏的伤心动怒应当是因季氏吧。她动怒一个妾氏欺压到自己头上,伤心自己没有及时护住她么?多年夫妻,朝夕相处,他爱慕她人品贵重。此时的杜谏之为自己一时的猜疑感到羞愧。
“我向同僚们告了假,你生产前后,我都陪着你,一起看着我们第二个孩儿出世。”杜谏之握住了唐氏的手。
唐氏却不知是因外人在场害羞,还是别的什么心思,抽回了手,道了一句:“老爷应以公事为重。”
陈大夫看到了这幕,烫了眼似地收回目光,默不作声地去一旁写方子。他前后脚,给府中姨娘诊疗小产后的损伤,又给主母把脉养胎,自己又是府上常客,时常给贵人们请平安脉,自认对府上后宅的事知之甚多,但今日发生的事,他却觉得蹊跷。可终究,后宅秘辛,不是他一个大夫应该过问的,悬壶济世才是。
杜嫣一直屏息听着,此时才开了口,“父亲,您该忙忙您的,母亲若要生产,我会叫人递牌子去衙门唤您。我一直守着母亲。咱们府里,丫鬟婆子和产婆都候着呢,母亲又是生过孩子的,您一个大男人在此,也做不了什么不是?”眼见陈大夫走远了些,杜嫣又压低声音道:“父亲若当真心疼母亲,查明季姨娘小产真相,还母亲一个清白才是。”
杜谏之听得一愣一愣,可能是没想明白,自己从小抱在怀中的白团子,怎么忽然就长这么大,还这么有主意了,竟连生孩子的事儿都能安排明白。杜谏之的目光一滞,模糊地透过杜嫣的脸,清楚地看到了唐氏年少时。记忆中的脸,便是这样一张倨傲又恬淡的脸。
他唇角弯了弯,眼角的褶皱在亮堂的光线里,泛了柔泽。杜嫣看在眼底,还觉得莫名其妙。
陈大夫将方子递来,正要说些什么时,外头隐约闹腾了起来。
一个守院子的小丫鬟跑进屋,喘着气禀报道:“不好了,季姨娘,季姨娘她......”
整个屋子的目光都聚集在小丫鬟身上,杜嫣与唐氏听到“季姨娘”三个字,便不自觉蹙了眉头,似乎不想听到有关她的任何事。
“......她上吊了。”小丫鬟为难又慌张地说道。
“什么?”杜谏之脑中有什么东西坍塌了,将美好都压碎在了底下。他来不及多想,忙跨出屋子,就要往那儿去。
果然,一哭二闹三上吊,妾室争宠的惯用手段。杜嫣在心中冷笑,她可不信那季氏千方百计栽赃完母亲后,什么都没得到便舍得去死。
陈大夫手里还拿着方子,为难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嘶——”身后传来母亲倒吸凉气的抽声。
杜嫣忙转身,见母亲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一直滚落到衣襟。最初只是倒抽声,渐渐的,母亲也忍不了了,直喊痛,面部也因痛苦变得略扭曲。
“母亲,您......”杜嫣目光落到母亲衣裳下摆处,心头一慌。
“父亲,父亲,母亲要生了。”杜嫣几步迈出屋子,对着父亲的背影喊道。
杜谏之听到后,马上回头,脚步顿了几顿,奔似地往屋里跑。他见唐氏此刻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忙一把将她横抱起,往院子左侧的耳房去,那里早已辟了间屋子,用作产房,里头女子生孩子需要的物件儿,一应俱全。
陈大夫望了望手中的方子,将它晒在一边,干脆一屁股坐下了。今日在织造府,可谓见证了生,又见证了死,这样的境遇,可谓百年难得一回呐。
陈大夫因是男子,需避嫌,只得坐镇屋中。海棠忙去将稳婆和院子中曾接生过杜嫣的丫鬟找来,大家一齐进了耳房。院子中其余的丫鬟婆子也并不闲着,烧热水的烧热水,烙剪刀的烙剪刀,给小孩子准备的裹布也被翻了出来。
杜嫣原本想陪伴母亲生产,却被赶了出来,因屋内血腥,她是还未出阁的小姐,并不能被血腥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