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再走一段路,大街上万头钻动,人往人来。
老头的黑驴跑得就更快,胭脂马紧走紧跟,这时光就有很多人停下来看,有的还直着脖子叫:“好牲口。”宝三爷后面一点不慌张,他的青花骢倒是走得更慢些。
小孩子耍机灵,他总想人群里混着坏人,两个大眼睛霍霍向两旁乱投,半天工夫并没有发现什么,心里就也在好笑,笑自己疑心太重。
他蓦地望见前面远远处来了一条汉子,大个子,穿的蓝绸子大褂,头上瓜皮纱帽,年纪不过二十七八岁,可留起了两撇八字髭胡,眇一目跛一足,看样子人还是顶雄壮。
黑驴儿朝他驶个正对面,他好像使劲猛看,但没有停步,黑驴儿擦他身旁过去,他背负上的一只手忽然落下一摺扇,弯下腰拾扇子。
贼亮的独眼珠却直瞅李夫人燕黛鞍旁稍的被卷儿,站起来睑上浮起一片惨厉狞笑,拖着,一条腿重新赶路。
这当儿路旁有个人分明有意躲避他,他离开了这人才回过睑儿来。
这人生得鸢肩猿臂,形状极其雄伟。
宝三爷认得他是什么人,不禁大惊失色。
大家该记得当时喜萱失陷西山忠孝斋,纪宝独斗八阿哥手下一班贼党,即将败在一位中年汉子手中一枝锁骨霸王鞭之下。
吹花临援施展点穴法,点着汉子华盖穴,气闭倒地眼见身亡。
纪宝好生不忍,哀求妈妈念他好武艺,解救他放他逃生。
这汉子四川省成都人,叫蓝立孝,原是世家子弟,学技青花老尼门下,今年春间来京观光,不幸被八阿哥网罗入壳,为人孤洁耿介,深藏若虚。
八阿哥并不怎么样喜欢他,他却也不肯随便接受人家给他什么好处,落落寡合,琴书自娱。
那天忠孝斋相逢纪宝,惊奇小孩子胆气过人,剑法到家,因为他也略知大罗剑,不由见猎心喜,悍然出战。
可是他并不知道宝三爷是什么人,只觉得小家伙可爱也可恨,爱是爱他人小艺高,恨是恨他目中无人。
他想折服三爷,又不愿伤害三爷,所以一枝霸王鞭虽然使得神出鬼没,其实暗地着着留情。
燕黛吹花赶到接应纪宝,单是燕黛一双剑就有点难以为敌。
更不料吹花空手入白刃,一下子先把霸王鞭夺去,倒抡香檀摺扇猛戳猛点,那时候他确也躲闪过一两下狠招。
然而千手准提天下击技第一人,身若飘风,手同闪电,饶他拚命挣扎,到底还是不行。
却不料母子高谊云天,居然免他一死,他固是万分感激,却也非常灰心,是夜乘乱潜行下山,隐姓埋名,为佣自讳。
今天偶而上街溜达,刚好碰着李夫人燕黛经过,他还认识她,不禁感慨万千。
这当儿偏又望见了那个眇一目跛一足的闲汉,惟恐招引是非,赶紧扭头-避,随即隐入人丛里溜走了。
这情形却让纪宝看在眼中,三爷忽遇蓝立孝已经吓了一跳,恰恰那个眇目的同时也不见了。
他就心里越发狐疑,他想:“那闲汉分明是装跛,眇一目大约也靠不住,这人必然是贼……蓝立孝为什么又-避?为什么两个人又会同时失踪?看起来原是一路,-避又许另有文章……
又想:“八阿哥毁了,株连的可是真多,然而蓝立孝何以还在人间?可见漏网的也必不少……”
又想:“那装跛的故意堕扇,为的是乘机窥伺燕姨姨,蓝立孝可不也在张望她,他们还能不是一党?还能不心存叵测……”
越想越疑,越疑越怕,他霍地回马追寻蓝立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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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整天纪宝并没把蓝立孝找到,同时又耽误了跟随皇帝进宫观光的机会,他很着急也很懊丧。
天刚刚黑策马来铁狮子胡同给义勇老侯爷请安,事实上为着要拿走大环楼上寄存的一些物件。
老侯爷留他晚饭,桌上他将皇帝降临翠萱别墅,喝酒聊天,以及赐剑经过情形,顺便对老人家提起。自然也还得把藏在鞍鞯底下带来的合德剑,拿出请张爷过目。
张勇耳听着话眼看着剑,糊里糊涂的只管发怔,他以为宝三爷简直梦中呓语。
但看了剑靶上金黄穗子,鞘上-镶的几块好宝石,那还不分明是大内之物,那还有什么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