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最热心提倡中国拳术之一人,宣统三年,主办拳术研究所于长沙,遭革命之变,所址侵于驻兵,遂为无形的破产。
民国二年,复宏其规,创办国技拳会,得湘政府辅助金三千元,延纳三湘七泽富于国技知识者,近七十人,才六阅月,又以癸丑之变,我本身亦因政治连带关系,附属的亡命日本。在日本复与吾师王志群赁居市外目白,组设专研拳术之学社,十余同好者,日夕抨击其中。于时北省人叶云表等,设武德分会于神田青年会,延郝海鹏为教员,余亦竭尽鼓吹之力,以期其有成。
民国五年,友人电招返沪,复创中华拳术研究会于新闸新康里,未几因有粤东之行,事又中止。
民国八年返湘,与吾师王志群组国技俱乐部,现其名尚存于湘,而吾以仇者所忌,不能安于故居,吾师好静,度部务必无发展之望,综计吾十数年来,对于拳术之提倡,不可谓非竭尽绵薄矣。于社会国家,虽未能有丝毫贡献,然对于提倡拳术之经验、阅历,自信较现在一般以提倡拳术自任者为宏富,阅者或不免以吾言为夸,请看以下论例。
近十年来,各省、各县之学校,设有拳术一科者,几于无校无之,而犹以警察署,及稍有战斗力之军队中为盛。至于上海之武术会、拳术研究会等等专攻之处,通都大邑,所在皆有。在一般热心提倡者,自以此为中国拳术界之好现象,而我则以为害人群、害社会,无有甚于此辈一知半解,徒知冒提倡美名,而胡乱提倡之者,请言其故。
现在之所谓提倡拳术者,不得谓之提倡拳术,只能谓之代乡村拳师邀徒弟,及代江湖卖艺者,捧场糊口,言之可为寒心。试问现今哪一个拳术研究团体,非请一二村俗拳师面交十数或数十学徒于彼,一任其手舞足蹈,胡说乱道乎?既无所谓教程,复无所谓学程,终年打拳,打了这趟打那趟,呜呼!此其弊害,可胜言耶。此等专攻之处,既以专提倡拳术为职志,创办之久,已有历十余年者,匪特不闻于拳术有所阐明,并拳术教科书,亦不闻有能编出一本,为拳术界订一定之学程者,吾国人办事之无头脑、可笑实可伤矣!
吾书至此,禁不住要问现在以提倡拳术自任者一言,君等在今日提倡拳术,岂尚以拳术为打人之具而提倡之耶?苟其心理,不出此范围,则吾又有一问,吾等不生于野蛮时代,不生于无政府时代,不生于无法律时代,何事用得打着?君等或答曰:“人每有偶然遇险之时,有拳术者,可以脱险。”吾于此,必为一简单之语答曰:“何不买一杆手枪,可杀人于数十步外,岂不于脱险更有把握?”若假口于日俄之役,日军得力于拳术,则我辈不为军人,尽可不必研究。且现世有识者,经欧战之教训,方从事于消弭战祸,我辈犹不宜提倡,为战争之预备;吾亦尝开提倡者言,乃为体育计,此语却近似之,然拳术中之违背生理者不少,提倡者既乏鉴别之识,而担任教授者,更视为当然,且一若其手法,为神圣不可侵犯者,以拳术供体育上之研究,则远不若柔软体操矣;保存国粹一语,现今之提倡拳术者,无不以之为门面语,然证以吾之经验阅历,则现今所提倡之拳,去国粹二字,尚不可以道里计,譬如我辈读书人,谓古文、诗词为文学之国粹可也,谓《今古奇观》《二度梅》《灯草和尚》等书为国粹可乎?有提倡保存之价值乎?今之延纳江湖卖艺者,担任拳术教授,而美其名曰“保存国粹”,是何异视《灯草和尚》等书为国粹,而保存之乎?阅吾书者,必病吾菲薄江湖卖艺者过甚,宁江湖卖艺者之中,无一拳术能手,且当今之世,从何处得许多文学士之能拳者,而延纳之以担任教授乎?更从何辨别其拳,实为国粹,有保存之价值乎?依子前之说,则拳术无提倡之必要;依子后之说,拳术将不能提倡矣,胡子竭尽绵薄,十余年来以从事于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