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柏崧抬眼看了齐鑫一眼,“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姜老头抱怨最近时运不济,天天输钱,吃了上顿没下顿,饿得紧,问草民有没有剩菜剩饭给他。”齐鑫说话时语气平静,就像是对待平常的询问,脸上丝毫没有害怕的神情,倒是身后的两个帮厨一直低着头,跪在原地没敢动。“草民劝他戒赌,却被他骂了几句就不欢而散了。当时草民的两个帮厨也在旁边,可以作证。”
“大人,齐师傅说得句句属实。那姜老头手脚不干净,每日来取食盒都会混入后堂偷吃客人的菜,草民们骂过几回,但他仗着自己是府衙派来的,脸皮又极厚,不管骂几回都照样偷吃,那日草民俩人就守在后堂里看着他的。这些事后堂的人都知道。”
“在此之前,可有什么人碰过那个食盒吗?”
“没有,草民做完菜,装到食盒里,就直接拿给了姜老头,没有假手他人。”
一圈盘问下来,元锦并没有得出什么有力的证词,反而越发证实他们的清白。
“都放了吧。”一直没有开口的钦差突然就发话了,他放下手中的茶蛊,起身径直往门外走去。
许柏崧一时不知所措,忙问道,“大人,他们都有嫌疑……”
“无凭无据,又没有作案的动机,你拘着他们又有什么用?”
元锦闻言抬头看了钦差一眼,嘴角似有笑意,她对于这样的安排真是喜闻乐见。把人拘在牢里,看到的听到的都太有限,但若把人放出去,就像洒出去的鱼饵,多多少少能钩到几条不知名的小鱼。
从堂室出来,雨又开始下了,天灰蒙蒙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元清撑起伞同元锦一起走下石阶,他的余光落在她的脸上,只见她正垂眸沉思着什么。细长的眼睫落下的阴影里,隐约还闪着点点水光。耳鬓的碎发弯曲着贴在她的脸上,将她纤瘦的下颚又削减了几分,他看得有些心疼,手里的伞不自觉地微微倾斜了下去。
元锦伸手将纸伞握住,侧过头笑吟吟地看着元清,“哥,你这伞再往我这边倾,可要砸到我的头了。”说罢,她松开手解下自己的裘衣,然后踮起脚尖勉强将它披在了他的身上。“你的嘴唇都冻紫了,赶紧回府换一下衣物,小心着凉。”
元清想将身上的裘衣拿下来,却被元锦按住,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掌心,笑道:“我真不冷。”
虽然只是轻微而短暂的触碰,却让元清有些失神,他感觉有一股暖意从他的掌心扩散开来,直达他的四肢百骸,那种感觉很舒服,就像是冬日里闿阳,光芒几许。
远远的,钦差负手站在屋檐下,他看着立在纸伞下的元锦,一身水蓝色的襦裙在风中轻轻晃动,半短的白色狐裘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雨雾蒙蒙,他看见她侧过脸对着元清微笑,一张一合的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踮起脚尖为他披上裘衣,动作温柔,跟他印象里的她完全判若两人。
“主子,那就是当初救你一命的姑娘?”连祁顺着自家主子的目光看去,忍不住开口问道。
“怎么?交代你的事情都办完了?”钦差收回目光,垂眸敛去脸上的些许迷惑。雨丝被风吹进屋檐内,在他浓黑的龙眉上落下一层水汽,晶莹几许。
“属下已经派人暗中护送八卦鼎进京。只是……”连祁说着顿了顿,“请主子赎罪,那封密函属下未能寻到。”
“也罢。那八卦鼎是老头要的东西,别再出什么乱子。”
“是。”
元府里四处高挂着白缎,门口高悬的白灯笼上写着一个奠字,在冷风里微微晃动着。元锦从府门口走进来,有一瞬间的晃神,满目的哀凉让她慢慢转醒过来,那被强压下的悲痛一下子便涌上了心头。
元清见她的面色有些泛白,伸手握住了她,原先还温暖的柔荑,此时却已凉透。他不安地紧了紧自己的掌心,“别怕,你还有……哥。”他想出口的我字,最终被深深地咽下,取而一个哥字出口,宛如这落地的细雨般,轻缓而平静。
纵然前路有万劫,她都不要怕,因为他会站在她的面前,排尽万难,护她一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