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元锦的心头浮上了一丝喜悦,她俯首磕头,“请大人让民女解剖验尸,有任何罪责,民女愿一人承担。”
“草民愿与舍妹一同承担。”
“本官一路过来,听闻不少关于你的传言。说元家出了一个妖物,害死了自己的生父,又私下闯入停尸房想要把生父开膛破肚,实属大逆不道。”钦差略显低沉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之事,“众口铄金。若是今日本官应了你,那不是也成大逆不道了吗?”
元锦闻言挺直了腰板,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眼里满是不屑与嘲讽,“为官者,当受天下人不能受之苦,忍天下人不能忍之痛,行天下人不能行之路。以百姓柴米油盐为生,做百姓悲苦喜乐之事,纵使两袖清风,也上对得起君恩,下对得起黎民。如今大人这般说辞,是何缘故?难道因为众生亦云,就要放弃所谓的公道与真相了吗?”她的话字字铿锵,语气中还带了一丝怒意。
众人皆是一愣,谁都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根本就是在指责钦差为官不仁。
一旁的元清只觉得后背发凉,忙俯首告罪,“请大人恕罪,舍妹不是有意冒犯,她年纪小,又常年身居山中,不懂什么规矩……”
“不懂规矩?”钦差笑着摇了摇头,“能说出此番言论,又怎会是山野村夫。”他瞧着元锦咄咄逼人的模样,那双漆黑的杏眼中燃起点点火光,像是要把他烧灼个干净。略显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红晕,衬着她的模样更显动人。
“大人,元小姐她……”许柏崧也忍不住想为元锦求情,却被钦差抬手止住。
“本官就看看你有没有背负骂名的能力。”
从堂室出来,元锦觉得自己的腿脚都是麻的,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衫黏在她的身上,十分的不舒服。她有些后怕地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深吸了几口气。直到满腔的寒气窜到她的四肢百骸,她才终于恢复过来。
“锦儿,以后万不可再如此莽撞。那钦差喜怒难辨,万一触怒了他,后果难以想象。”元清后怕地低声嘱咐。
元锦认同地点了点头,她刚才也只是一时情急说出了那些话。但让她恼火的是,明明自己曾好心救过他,他却还在节骨眼上给自己使绊子,真是不仁不义,冷血无情。
俩人跟着衙役走去停尸房,几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拐角就进了月牙门。
刺骨的冷风在空中盘旋,许柏崧的官袍被吹得飒飒作响,他跟在钦差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走着,心下有几分的不安。但他不敢多想,深怕怠慢了眼前的这位大人,被治个大不敬之罪。
“本官曾与元大人有过几面之缘,虽然交集不深,但也略知一二。那元家二小姐的胆识真是承了她父亲的……听闻你是元大人的学生?可真是差得远了。”钦差背着手,语气不温不火,说罢便抬脚跨进了走廊。
许柏崧闻言愣在了原地,他对于这个突然杀出的钦差一无所知。似乎没有人能猜透他心思,即使是刚刚的那句话,他明明语调稀松平常,可却给人一种话里有话的感觉。
直到钦差也拐进了半弧的月牙门,许柏崧才恍然转醒,他快步跟上去,匆匆穿过走廊,与落后的玄衣男子一同拐了进去。
停尸房里,元锦正穿戴着自己的装备,她将盘起的头发塞进一个布帽里,戴上自制的口罩,然后抬起手,让元清帮她穿上一件倒系的大褂袍子,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被包成了粽子。
她前后看了看,还颇为满意,心想昨日带来的工具箱此时可算接上趟儿了,还真是一点都没耽误。
正想着,钦差跟许柏崧便推门进来了,见她这番打扮,都颇为好奇得打量了一番。
元锦没有理会他们,顾自将解剖的道具一一摆在木板**。那是她在嵩县时,特意托人打造的,迄今为止都没有用过,只是没想到,让她落刀的第一个人竟是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
元明的遗体就躺在第一张木板**,因为天寒,尸身并没有腐烂的迹象。元锦垂眸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早已没了往昔的生气,紧闭的双眼微微凹陷,眼角处生出的细微皱纹此时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也是最后一次。
没多久,衙役带着杨仵作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