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一身孝服的两兄弟虽察觉到了吴运口气的不善,好在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自家试探在先。只是对方的问题,两兄弟似乎有难言之隐。
吴运面色不改,手微不可察地摸了一把刀柄。
胡三哥抢一步走到吴运身边,用身体遮挡住吴运的长刀,咳了一声,对哥哥说:“小兄弟节哀。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这样的天气,你们行路困难,问问需不需要帮助。”
归家哥哥垂了头,叹息一声,说:“想来各位最近这一个月没有在京城吧。京城现在不太平……”
“发生什么事了吗?”
哥哥的声音更加沉闷:“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也不好多说什么,总之各位还是谨言慎行的好,千万不要露财,以免遇上麻烦。”
“露财”二字把吴运一行人吓得一哆嗦,尤其队伍末尾的两个年轻人,在发出“啊?”的一声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做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蠢事。
胡三哥忙说:“小兄弟开什么玩笑,我们这点米值多少钱?京城又没有闹饥荒,难道还有人打劫我们吗?”
“谁又说得准呢?”抱着酒坛的弟弟咬着牙说。
吴运望向弟弟。
胡三哥问道:“我们南下岭南办事,耽搁了好长时间,对京城的事情一无所知。敢问两位小哥,发生什么事了?”
哥哥通红的眼睛闪烁了几下,还是没能开口。
胡三哥把期待的眼神投向弟弟。
弟弟抽了一下鼻子,说:“不是体面的事,你们米行应该也遇到了。一个多月之前,京兆府尹庞大人家中遭了贼人,贼人好像拿走什么了不得的宝物,留下了一根鼠尾草……”
“鼠尾草?你说是鼠尾草?!”
“是啊。”被打断话的弟弟有些懵。
胡三哥鼓励道:“小哥你继续说。”
“宝物丢了之后,京兆府衙门派出差役搜捕了好几天也没搜到贼人,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说是我们这些住在城门口的村镇窝藏了他,让我们每一户都拿出银钱来 ‘赎罪’。衙门差人要钱一次又一次,大家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了,就找衙门理论。父亲跟着大家去了,回来却……这是什么世道啊!”
“小弟!噤声!”当哥哥的紧张地说。
弟弟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珠,嗓音更大了,说:“我哪一句说错了?阿爹就是被那些狗官害死的!脑袋后面都是血啊!呜呜~”
哥哥含着眼泪胡乱安慰了弟弟几声,对吴运一行人告罪,声音更是沙哑:“舍弟年幼,见识浅薄,诸位莫怪。”
哥哥言辞周详、礼仪和善,就算不是出自书香门第,也是有学识教养的。鉴于此,在场的人们自然地把弟弟“大逆不道”的词句自动忽略了。
吴运停顿了片刻,又问:“这和你们晚上办丧有什么关系?”
哥哥觉察到吴运审问的口气,却还是把一口浊气忍了回去,说:“事关衙门,我们担心惹来庞大人记恨,只能……这是大伯的主意,想来阿爹是不会怪罪的……”
哽咽的声音与简短的解释同时传了出来。
胡三哥只觉得千言万语都显得无力,最后只化作一句“请节哀”,其他人包括吴运,都拱手致哀。
哥哥最先控制好了情绪,从大伯手中拿了个空碗,由弟弟倒了一碗酒,双手捧着,对着吴运敬了过去,说:“无论如何,我们办丧都是让诸位沾了晦气,对不住了。按照我们村的习俗,办丧的人家会为远道路过的行人送一碗酒。丧酒也叫先人酒,所谓‘先人借寿,后人长久’,也算是我们做晚辈的替先人赔罪。请大哥赏脸。”
站在队伍前面对兄弟俩问东问西的人是吴运,所以对方判断长幼尊卑,将酒敬给吴运顺理成章,只是,吴运没有接。
哥哥愣了一下。
胡三哥笑呵呵接过去,说:“我这兄弟刚病了一场,郎中不许他碰酒。小哥的好意,由在下代领可好?”
哥哥答道:“大哥您不嫌弃,自然可以。”
胡三哥作了个揖,而后一仰而尽。
气氛逐渐变得轻松。吴运带着人们找了个相对宽阔的位置安顿下来,与办丧事的人家隔开,并将所有物品全部安置在身边。关帝庙虽几乎被人占满,但因为人们各怀心事,一直没有人说话。夜幕中,只能听见哗啦啦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