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那么热，大太阳炙烤着地面上的所有生命。前几日的雨水早已经被蒸得没了踪迹，青蛙都不叫了，只剩下知了在招摇。
苗吉祥应景地擦了擦汗，说：“我猜这几天苏氏棺材铺又要生意兴隆了。不只是这里，旁边的归家庄也刚刚发生了命案。和这边一样，命案发生在家里。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者被杀，他的两个侄子跟他住在一起，亲兄弟，大的临时出门，没什么事，小的那个受了重伤，胳膊差点被人整个切下来，现在还昏迷不醒呢。商大人刚说去处理那边的案子，没成想，后脚聚宝门外一个小村里也发生命案，一家四口被杀，一个活口都没有。京兆府来请商大人跟他们一起调查。商大人一个头两个大，又是生气又是着急，这不，就把牛温柔的案子全交给你了。”
“一连这么多命案？被害者都是死在家里？”
“是啊。刚刚归家庄那边传来消息，说被害者家里没有任何财务丢失，跟牛温柔家一样。至于聚宝门外的人家，目前还不知道。可二公子你想，那样的小村里，难道会藏着什么金银珠宝、房契地契吗？”
苗卓殊皱着眉说：“这倒奇了，不图财货，专为杀人，还是在家中搞偷袭怎么看怎么不正常。”他又放眼瞧了瞧生意兴隆的苏氏棺材铺，问：“苏祸一直在那里刨木头吗？苏淘淘呢？”
苗吉祥说：“先前商大人派人悄悄打听了，说苏祸除了吃饭，几乎没有挪动地方，不停地刨木头。苏淘淘早晨的时候还露过面，审了审账，还骂了几句坐在她家附近的乞丐。哦，对了，苏茶茶进私塾是她送的，没一会儿就回来了，之后再没出门。二公子，要去问问她吗？”
“晚上吧，现在人多眼杂的。”说着，苗卓殊便翻身上马，准备回大理寺，走之前还不忘嘱咐仵作，
苗吉祥暗想：嘿，审问嫌疑人还要晚上吗？这是审问呢还是……
且不管是什么了吧，谁让二公子喜欢呢。
苗卓殊按苗吉祥说的，一回大理寺，就把吴运带了出来。折腾了这么久，也快到傍晚时候，苗卓殊做东，苗吉祥作陪，兄弟三人在酒楼里吃了一顿酒。
“在下真心实意地请吴大哥在大理寺做官，大哥真的不考虑考虑了？”苗卓殊为吴运倒酒，说。
在苗卓殊和苗吉祥的期待中，吴运还是推辞了，他说：“刺史大人于在下有知遇之恩，在下尚未报答，此次还丢了贡礼，更是惭愧。京城繁华，事情也杂，在下无福消受，还是告辞吧。”
苗卓殊说：“先前陛下没有亲政，朝局动**，我自己尚且朝不保夕，更不敢把大哥置于浪涛之中。可是大哥几次帮我，为我涉险，我还没来得及报答。眼看我已经在大理寺站稳脚跟，而大理寺也正是用人之际，正是我们兄弟们有所作为的时刻。就这么回庐州，大哥甘心吗？大哥如果觉得在庐州刺史那里抹不开面子，不如我请我大哥给庐州刺史写一封信。我官职地位，不好向他恳求，但若是大哥出面，想来会体面得多。”
“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吴运说，“但若是令兄苗大人出面，虽说刺史大人不会反对，但总有以势压人的嫌疑。刺史大人待人很好，在他手下谋前程，是我的运气。”
苗卓殊想反驳一句，可话到嘴边，还是吞了下去。
还是苗吉祥嘴快，说：“可我听说，庐州刺史贾凤桥……”
“吉祥！”苗卓殊相截住苗吉祥的话头。
可苗吉祥是个急性子、直肠子，说话做事比苗父还直率。他敬佩吴运的武艺，也喜欢吴运的人品，在和吴运密切相关的事情上，难免急躁一些，所以不管不顾地说：“不让我说我也得说！我可在吏部打听过了，咱大理寺也有从庐州来的小吏，我也问过。贾凤桥这个人，不行！”
“让你别说话，你怎么就堵不上嘴！别胡咧咧！”苗卓殊骂道。
苗吉祥更是梗着脖子，说：“我怎么是胡咧咧？他干得出来，还不许我说了？他娶儿媳妇做妾，逼死儿子；霸占良田百十余亩，把那些苦主打入大牢；他逼着一代鸿儒蔡庄熙解散门徒，上吊自缢。他要不是高明朗的义弟，怎么会爬到那么高的位置上去？反正高明朗已经被安宁侯杀掉了，贾凤桥的靠山倒了。他要不是怕有人来寻仇，会这么急匆匆叫吴大哥回去吗？这样的人，保他做什么？”
这是苗卓殊想说而不好意思说的话，现在苗吉祥说了，他更不想说什么了，闷头等着吴运表态。
吴运看看苗卓殊，又瞧瞧苗吉祥，忽然笑了。他说：“我知道两位兄弟不嫌弃我出身，真心待我。此次京城之行，虽有不少波折，但因为结识二位，才觉得不虚此行。刺史大人的所作所为，我怎么会不知道？但是有许多事，二位不晓得。”
“什么事？”苗吉祥问。
吴运说：“刺史大人好色，也贪财，但有两个好品质，是旁的大人不具备的。其一，他重视军中防务，对练兵、建营之类的事非常上心，军饷更是从不拖延克扣。吉祥兄弟刚刚也说了，他强占良田，那确实不对，但那些粮食，可是几乎全部进了军营。别的不敢说，至少和周围十几个州郡相比，庐州是唯一一个不亏欠军饷的州郡。其二，他不嫉贤妒能，有慧眼识金的本事。吉祥兄弟说他逼死蔡庄熙，有这么回事，但其中原因你不知道。当时庐州出了大盗，绰号翻江虎，烧杀掳掠，干尽了坏事。庐州有一个校尉在追击他的时候，不仅杀了他，还误杀了一名被迫做人质的姑娘。蔡庄熙和他的门人们因为这件事喧闹起来，说不该给校尉奖赏，反倒应该给那位姑娘偿命。原本像翻江虎那样的大盗，一对一交手，我也不敢说能讨到什么便宜，更何况是一个年纪轻、官职低的小校尉。那姑娘固然无辜，可若是当时因为顾及她的性命而放任翻江虎逃跑，罪过更大。蔡庄熙和他的门人弟子连续三天在刺史府门前静坐示威，所以……”
原来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