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放下贺绾芝和苏淘淘合作的原因，苗卓殊又在考虑另一件事。
他早就听说，陛下将蜀王定性为谋逆叛臣，不愿恢复他的名誉。虽然晏崎峰绝对反对这个决定，朝廷已经将这个难题交付给相关的各部搜证研讨，但天子的态度说明朝中有很多权贵对蜀王抱有敌意，也说明苏淘淘多年的等待化为泡影。
可苏淘淘是有“两手准备”的，既然朝廷不愿给蜀王无上荣耀，苏淘淘会打得朝廷给。军饷已经拿到，剩下的就是刀斧胁身。苏淘淘会把当年宋盛楠那令敌军胆寒的名字，刻在朝堂的每个人心上！
这就是苗卓殊当初问苏淘淘的最后一个问题！
若是换做别人，比如换做苗卓异，想来他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明白这些事情了，可苗卓殊直到现在才想明白，所以苗卓殊狠狠地敲打了自己的脑袋，像骂别人一样骂自己：“蠢货！”
“蠢货”苗卓殊一溜烟赶往苗卓异的府上。
刚为陛下授课完的苗卓异回到府上没多久，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就看到急匆匆又愁眉苦脸的弟弟。甭问，一看就知道，他被人耍了。
“大哥！”距离还很远，苗卓殊就大着嗓门喊，“我有事问你。”
懒得再训斥苗卓殊不稳重，苗卓异摆出第二个茶碗，也斟上茶，等着苗卓殊过来。
苗卓殊一屁股坐在苗卓异对面，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说：“天下先商号掌舵人贺绾芝，你了解多少？”
“她？”苗卓异对苗卓殊的问题有点奇怪，“她的家庭背景、处事手段，你应该已经了解了。还想知道什么？”
“你收过她一方手帕吗？”苗卓殊凑近了，问。
苗卓异皱了一下眉，问：“什么手帕？你想说什么？”
“先前我遇见她，她说你收过她一方手帕，怎么回事？”
苗卓异想了想，说：“无关风月。”
“我知道无关风月，你跟我仔细说说啊。”苗卓殊有点着急。
苗卓异表示奇怪：“你知道？你怎么知道？先把话说明白。”
苗卓殊只好耐着性子说：“晏崎峰起事前一天，我在大街上遇见了贺家大小姐贺绾芝。她粉面含羞，说送了你一方手帕，我当时单纯认为她倾慕大哥，也就没多想，就是她有意无意地提到当时被关在大理寺狱里的苏淘淘，我也没深究。刚刚我突然意识到，把……”
苗卓殊压低声音：“把苏淘淘劫掠来的贡品送出京城的，应该就是手眼通天、和几乎所有商号都有合作的贺绾芝做的。我这不就过来问问大哥，是如何和贺绾芝结识的。”
苗卓异摩挲着茶碗，思考了半晌，说：“原来是这样……”
“这样？哪样？啥？”苗卓殊急了。他愈发怀疑自己的脑子不够用。
苗卓异说：“这件事告诉你也无妨。你还记得先前有个御史大夫叫丁俊杰吗？”
“丁俊杰？哦，记得！当年晏崎峰他爹被人诬告谎报军功，是御史大夫丁俊杰和乔泽月上书为他申辩，可惜他们都没能逃脱何武鸿的魔爪。他怎么了？”
“那你知道京兆尹庞昕宽大人有三位公子，只是去年三月底莫名其妙死了一个吧？”
“这都是哪跟哪啊？”
苗卓异说：“我当年刚入朝为官的时候，曾受到过丁俊杰大人照顾，心中感激，所以即使他无辜被杀，也还是和他的家人有些往来。去年殿试之前，他的弟弟丁胜杰来我府上拜望，他才学出众，我们相谈甚欢。殿试之后，我经过一番周转，提前知道了丁胜杰金榜题名，大约是二甲十四五名，非常难得。可是，等金榜真正张贴的时候，丁胜杰竟然名落孙山，而赫然在列的，是庞昕宽的二儿子庞庆虎。”
“你是说，庞昕宽让儿子顶替了丁胜杰？”
苗卓异点头，说：“庞家男儿远不如女子。我记得，他家大小姐为了信守当初的婚约，即使前任礼部侍郎申大人的儿子因为其父受诬陷而惨遭流放，也不愿退婚，而年初未婚夫的死讯传来，她又自称未亡人，不肯改嫁。庞昕宽强迫女儿嫁与吏部尚书常大人家最小的庶子结亲，好像要做妾，庞家大小姐便悬梁自尽，死前还带着申大人之子的牌位。女子尚有节气，男子却恬不知耻。父亲鱼肉百姓，儿子欺男霸女、为祸一方，还妄图成为天子门生。可真是蛇鼠一窝。”
即使在说如此品性恶劣的一窝男人，苗卓异的语气依然平静，面色也并不见变化。苗卓殊想象不到，哥哥在离开家的这些年，到底经历过什么。
苗卓异说：“庞昕宽和朝中很多权贵都有来往，买功名这样的事又在朝中很常见，再加上丁俊杰早就冤死，无人能给没有靠山、甚至还会因为哥哥而成为何武鸿眼中钉肉中刺的丁胜杰撑腰，所以这件事只能这么不了了之。可我，我当时善心泛滥，不忍丁胜杰就这么回家，所以鼓励他三年之后再考。在这期间，我会为他在中书省谋一个掌书记的小吏，让他得以吃穿无忧。”
“大哥想得周全。”苗卓殊由衷地说。
苗卓异却并没有表露欢喜的脸色，还是自顾自地说，好像他说的一切不是他的亲身经历，而是一场道听途说：“可我没想到，中书省主书刘智是庞昕宽的表外甥，对庞庆虎顶替丁胜杰的事很清楚。当他发现丁胜杰也在中书省的时候，或许是担心丁胜杰会调查冒名顶替案，便将这个消息告知了庞庆虎——幸好，幸好他只告诉了庞庆虎那个蠢货，否则所有人都得死。”
“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
苗卓异终于将手中茶碗里的茶一饮而尽，说：“庞庆虎带了一个武艺极佳的护卫，携一把三尺多长的大刀，将丁胜杰堵到他临时住处旁的巷子里，打算杀了他，让一切真相回归尘土，恰巧，我因为要陪陛下骑射，在那附近买了一把强弩，打算去探望他。”
苗卓殊明白了，苗卓异杀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