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实和回忆中游走,晏崎峰将苏祸和常天齐的画像拿起来,凑到烛火前烧掉。火光初时还小,很快就燎起来,将两个人像完全吞噬。
送苗卓殊出门折返回来的小月远远看见花房的火光,以为出了什么事,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匆忙闯了进来,才发现晏崎峰只是在烧两张纸。她听见晏崎峰喃喃说道:“不能让别人知道——谁都不能。”
在小月要退出花房的时候,晏崎峰问:“小夫人还没睡下吗?”
小月赶忙回答:“最近这两天,小夫人总是白天昏昏沉沉,晚上盗汗睡不着。这会还没睡下。”
晏崎峰将苏淘淘的画像藏在怀里,踏入了虚无般的黑夜。
苏寒雪居住的小院名叫邀月阁。名字虽雅致,可惜景色并不好,曾经栽种的花草,无论名贵与否,几乎都死掉了,偏偏主人不愿打理,更没有下人愿意踏足这个不受宠的妾室的小院,所以这个小院,简直成了鬼屋。
“鬼屋”里亮着幽微的灯光,里面传出几声咳喘,最初还能压住,很快就响亮起来,且连续不断,没有停息的苗头。晏崎峰在门口等了很久,等到咳嗽的声音终于止息,灯光都暗下去了,晏崎峰才慢慢推开房门。
他的声音很小,似乎不愿惊动里面的人,可门轴的吱呀声还是出卖了他。他踏着虚无的黑夜进去,借着灯光,正对上了那双戒备的眼睛。
苏寒雪已经瘦得皮包骨头,没个人样了,如果有人说,她四年以前灿烂如朝阳晚霞,能挽雕弓、降烈马、一呼百应,恐怕谁也不会相信,就是亲眼见证过这一切的晏崎峰,也快要不相信了。
苏寒雪试图抬起头来,以免被人居高临下地对待,可惜体力实在不允许,只好颓然地瘫在榻上。她还在粗声喘着气,如果灯光再亮堂些,就能知道,她头上都是冷汗,脸色苍白如纸,简直不像个活人。看见来的人是晏崎峰,她嗓音沙哑地讽刺着:“贵足不踏贱地,大将军怎么来了?”
“最近认识了一个卖棺材的姑娘,正好,来看看你还有没有气。”晏崎峰也是冷言冷语。
苏寒雪冷笑一声:“那可真是对不住大将军了,鬼还在世上,我就不敢死。”
“也好,”晏崎峰说,“眼下有许多人争着去投胎,有的已经去了,有的在路上。你喜欢清静,最好再等等,没准哪一天,就等来了好消息。”
苏寒雪望着晏崎峰,有些不解,说:“将军这么晚过来,就是为了劝我吗?难道是因为二夫人死了,心中无聊,来我这里玩点新鲜花样?我不会琴棋书画,你也说了,我就是个一身晦气的野蛮丫头,不会哄将军开心。”
这次晏崎峰倒是没有回怼,而是拿出了苏淘淘的画像。
“什么?”苏寒雪只是望着,没有伸手。
晏崎峰答:“应该是你的一位故人。你应该想知道她的消息。”
苏寒雪有些狐疑,接过画像,放在灯下仔细审视。她看着那眉,那眼,那唇齿,那鬓发,原本就酸软无力的手抖动得更加厉害,一串晶莹的泪珠打在宣纸上,立刻染透了画像,紧接着,就是第二颗泪,第三颗泪……
果然。
“她……她在哪里?”苏寒雪声音颤抖地问。
晏崎峰将宣纸从苏寒雪手上取回来,当着她的面在灯下烧掉,等着宣纸烧成灰,从指尖消失不见,他才开口说道:“她在做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事。你放心,目前还没有人能奈何的了她。”
“我想……见她……”
“我想,你很快就能见到她。”晏崎峰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柔软。
晏崎峰任由着苏寒雪哭了一会儿,等她累了,他才说:“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我也没有来过这里。你且好好养病,机会到了,我自然会……”
自然会什么呢?他原本想说,自然会放你走,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堵住了。他说,我自然会让你见她一面。
已经累得睁不开眼的苏寒雪费尽力气问道:“晏崎峰,这么多年,后悔了吗?”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屋里还是那样沉闷,令人喘息不得。
晏崎峰深吸一口气,再狠狠呼出去,说:“是啊,这么多年啦……可我从未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