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好像听到了什么稀奇的事,说:“蜀王当初自作主张,与西凉密谋联姻,本就有叛国之嫌,朝廷剿灭叛军,理所当然。安宁侯难道不这么认为?”
晏崎峰眉峰微蹙,说:“叛国?陛下难道不知,若按照当时蜀王安排,和西凉联姻,与其共抗北雍,那么北雍腹背受敌,早已灭国,何来今年西凉内乱、我方孤立无援的局面?何来那近二十万的冤魂?皇室公主幸存于世者寥寥无几,适婚者更是找不出一个。蜀王向朝廷上书,得到了朝廷允许才和西凉联姻,被送出的宋盛楠郡主更是带兵好手,蜀王合兵之意非常明显。如今正是蜀王昭雪的时刻,怎么变成了叛臣?”
“安宁侯为妻子考虑,想借蜀王的身份为妻子寻个清白身份,如此深情厚谊,朕明白,”皇帝说,“可因此就判定蜀王无谋逆之心,实在没办法向大荣百姓交代。安宁侯你细想,如果当初蜀王和亲成功,领大荣国和西凉国两方兵马对战北雍,其威望和地位将远超天子。朕虽不齿于何武鸿窃国谋逆、残害忠良的行径,但在蜀王这件事上,他还是对的。”
晏崎峰又震悚又惊讶。他的眼神从一脸人畜无害的皇帝身上拔出来,去扫视其他朝臣。每个人都低着头,都在盘算着什么,甚至有人在嘟囔着什么——哦,除了苗卓异,他好像游离于大殿之外,平视着一切事物,没有多余的表示。
和小皇帝站在对立面的晋王宋昊和兵部侍郎付逸尘都能摇身一变,成为忠臣,蜀王却还是投机失败的野心家,其中深意,在场的任何人都心明眼亮。
晏崎峰重新望向小皇帝,问:“这么说来,当初何武鸿调兵剿灭蜀王军队,是陛下授意了?”
小皇帝的眼神有一瞬的躲闪,放在几案上、拿着奏折的手也缩到袖子里,他朝群臣那里看了看,也不知道在看谁,在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眼神交流之后,硬着头皮来回答晏崎峰的逼问:“啊?啊……安宁侯忘了吗,那时候朕刚刚登基,甚至尚未改元,年纪太小,哪能授意朝臣调兵?这些自然是何武鸿的意思。”
“不是陛下的意思?”晏崎峰明知故问,“那陛下对其中的内情知道多少?”
“也……咳……不知道太多……”
“既然陛下不知道实情,是靠什么判断蜀王是忠臣还是叛臣的?”
小皇帝有些慌乱,额头上有肉眼可见的汗珠。
晏崎峰的气势不减:“蜀王被杀案和其他大案一样,不仅仅是关系到一个王爷或者是一个皇族旁支的性命,更关系到几万将士的身份立场。请陛下好好想想,若是这样的诏命从朝廷发布出去,又会引来多少民怨!”
“朕……朕是想……”
“陛下不用解释了,”晏崎峰语气冷淡,他很明白,能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绝不是一个从未亲政过的皇帝的决定,背后一定有人为他出谋划策,至于幕后之人到底是谁,谁在暗中和晏崎峰叫劲,尚未可知,“既然陛下心中存疑,不如回去翻一翻以前的记录,正好给三省六部一个核验的机会,以免朝廷内外像陛下一样,认为臣是徇私枉法、颠倒黑白!陛下退朝!”
说完“退朝”二字,晏崎峰长袖一挥,转身走出大殿,不等太监高声宣唱,其他大臣们缩了缩脖子,用怜悯的眼神看了看呆愣的皇帝和同样呆愣的同僚,也紧随其后地走出大殿。
唔,这是何武鸿当政时都没有出现过的场面。臣子宣布退朝,闻所未闻!
更诡异的事情还在后头。
整个下午,乃至之后的一个晚上,三省六部都没有人值守。你若想在官署里找谁,甭想了,谁也找不到。且不说奏折没有人收,信件没有人理,就是皇帝想找人说话,都不能在官署里找到人。他上午已经因为复盘各类旧案被迫旷学,到了下午,才接连遣了六位太监,分三次分别去请中书侍郎苗卓异大人和大学士文寅昶大人。本该在今日为陛下授课的文大人一直推脱生病,好在最后苗大人接受邀请,坐着皇帝为他安排的马车,优哉游哉地进了宫。
造成这样的局面也不能怪各位大臣,毕竟谁也摸不透晏崎峰是什么脾气——能卧薪尝胆四年,一击而胜,一跃成为朝臣之首的男人,难道会是个好脾气的人?——御史台清府案的血还没有干,虽说朝堂上礼部、吏部和刑部暂时草拟的翻案名单是皇帝参与制定的,尤其关于给蜀王的定性完全是皇帝的意思,但这并不代表晏崎峰在不能随意弑主的前提下,不把各部当成出气筒。如果晏崎峰想效仿何武鸿,不打招呼随意杀人,放眼朝廷上的文武大臣、皇亲国戚,难道谁还能制住他吗——就算再过四年、十年,难道还有谁能制住他吗?
此刻的朝臣们都在想,小皇帝乃是自己嫌命长。都到了这么个时候,还妄图测试一下晏崎峰的承受能力。看来晏崎峰的承受能力并不强,杀人的能力倒还凑合。
晏崎峰成为群臣之首后的第一个下午,就那么不明不白、糊里糊涂地过去了,老百姓们亲眼见到的变化,不过是何武鸿和他的儿子们的脑袋被挂在城墙上,还被鞭了尸,血淋淋的,不好看。几百个巡防士兵奉命清理战场,清洗路面上的鲜血,可是整整一天,活儿也没干完,好多的宅院里,还用浓重的血腥味,令人“敬而远之”。
天下先商号照常忙碌地运送银两,重兵把守,有点招摇过市;苏氏棺材铺门前又排起了长队,且好像比前些日子还多了许多。大理寺狱没能按时修缮,原因自然是工部官署无人值守,像个阴森的鬼宅。
到了晚上,心有余悸的人们才晃到街上,买一些生活必须的东西——不过他们很快又逃回家中,因为宵禁提前了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