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不见，再见境遇顿改，更令人唏嘘。
当年举着圣旨高呼、在马蹄下惊恐得忘记躲避的稚嫩儒生，已经成了受万万人敬仰、受天子和宰辅仰仗的臣子；当年身穿红衣高踞于马上、驯鹰御马的巾帼将领，已经沦为如暗夜中的老鼠一般见不得人、又妄图再度为人的神婆。
此情此景，无论是谁都要叹一声，时也命也。
苏淘淘——不，是宋盛楠胸膛不由得挺直，背过手去，尽量显出当年的气势来：“多年未见，苗大人已在青云之上矣。”
苗卓异说：“若当着郡主的面说，在下能坐到这个位置，和当年的事有莫大的关系，想来郡主也不会满意。”
“我可没有那么小气，”宋盛楠说，“你原本和我一样，要赴一场必死的局，只是你做的比我好，能审时度势，运气也极佳，否则岐阳郡的风沙，也能盖住你的尸骨。我不怨你，反倒羡慕你。”
“我的马还在，你的鹰还在吗？”
“和我一样，死在了岐阳郡。”宋盛楠说得云淡风轻，“你真的同意，让令弟跟我一起冒险？你真的要出手相助？这无利可图。”
苗卓异说：“何必将我想得那般物俗呢？再者说，这是舍弟自己的决定，我无法干预。”
“可是你既然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和我站在了同样的立场上。你知道我在朝廷的眼中是国之罪人吗？你知道你在面对什么样的敌人吗？”
苗卓异淡然一笑，说：“你也说过了，你早已死在了岐阳郡的风沙里。既如此，站在我眼前的只是苏氏棺材铺的女掌柜。我不参与你们的任何行动，我只想为我这个犟种弟弟争取一条命。无论谁对他不利，以我现在的能力，还是可以和他拼个不死不休的。”
“哥……”一直怯怯地不敢说话的苗卓殊，总算开了口。
可他立刻就被苗卓异打断：“这个时候了，竟还知道你有个大哥，看来脑子没有丢干净。办完事早点回来，母亲昨天来信说，很挂念你。”
“是……”苗卓殊乖乖地说。
苗卓异转身准备离开，宋盛楠忍不住开口，说：“苗大人是否还在为当年没有直接告诉我关于圣旨内容的真相而后悔？”
苗卓异没有说话。
“一次次仗义出手，想来我的判断并没有错。”宋盛楠说。
苗卓异说：“我是个冷心冷肺的人，自认为聪明无双。以前所做的事，没什么好后悔的。”
“苗大人说得对，并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宋盛楠说，“当初目空一切、自高自大的是我，野心勃勃、唯我独尊的人也是我，我死无葬身之地本是应该，跟苗大人有什么关系？就算苗大人告知我圣旨里的秘密，那场围杀也是不可避免的，反倒多加一条无辜性命。苗大人肯舍身庇佑我家茶茶，于我有再造之恩。待事情结束，我再不出现在你和令弟面前。将来苗大人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赐个消息下来，我定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苗卓异没有表态，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只是飘然离去。在他的前方，苏茶茶举着一根糖葫芦，从屋里探出头来，笑得正欢。
苗卓殊的府上，除了晚饭后走出来一辆青布马车之外，再无动静。
那马车是苗卓异的，已经跟了苗卓异三年多，照理说这样不起眼的马车，根本不符合中书侍郎的身份，可他很喜欢它，尤其在平日出行的时候，必定会选择它，因为这是柴丞相在大雪纷飞的冬日送给他的。
那天雪下的很大，在宫中当值一夜的苗卓异出宫之后发现，自己的马车车轮坏掉了，天太冷，车夫也无能为力。恩师柴梓乾的家距离皇宫很近，他立即调来了家中闲置的马车送给了这位得意门生，还说：“这是我当年做兴州司马的时候的马车，后来虽然进京，换了马车，可还是最钟爱它。它又轻便又舒适，里面的抽屉和长凳，都是用湘妃竹做的，我视若珍宝。虽然多次修葺改换，样子却没有丝毫改动，连更换的湘妃竹，都是从兴州精挑细选后运过来的。我正是在兴州遇到了恩师荀大人，这辆马车送你，便视作你我师徒缘分的见证。”
苗卓异对着马车拜了三拜，才愧然接受。
街上的人们看见苗卓异撩开车帘扫视了一下周围情况，很快又落下车帘。人们窃窃私语一番，很快散去，继续去谈论苗家人选儿媳妇的眼光，甚至有人说，城南义庄那位疯疯癫癫的二丫头，天天和死人同吃同住，若是打扮打扮，会不会被苗家大公子看上？或许会吧。
苏氏棺材铺门前却不像苗卓殊家这么平静。这里有一对“访客”。
这么晚了还有人不回家，就已经反常，更何况还是出现在棺材铺前。上一个这么奇怪的人，还是忽如乐坊的小伙计。因为那件事，翻出了“箜篌杀人案”的真相。
两个奇怪的“访客”还带着斗笠，既没有下雨，也没有烈日，怎么瞧都觉得有病。他们在苏氏棺材铺门口徘徊了片刻，敲了敲门，发现没人应答，耳语了一番，只好离开。
这两个人一个稍高些，一个稍矮些，身段干练，走路稳健，一看就是练家子。他们右手都比较“沉”，不会自然摆臂，应该是身上配了兵刃。
早就到了宵禁时间，他们一时半会出不去，只好悄悄溜进了牛温柔家。这里刚发生了命案，门口还有一个大理寺的小吏打着瞌睡守在那里。这并不妨碍两个人翻墙而入，藏身于此。
没人知道两个人在牛温柔家干了些什么事，反正这一夜，没有什么动静。直到第二天清晨，琢磨着城门快开了，两个人才重新出现在街上。他们来到苏氏棺材铺门前又徘徊了片刻，还是没能见到主人，也不向旁人询问，快步消失在大街上。
他们身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多了几个比他们还鬼鬼祟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