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两日后,宋盛楠在许多朋友和属下的帮助和掩护下,远远地望了一眼自己的家,望了一眼挂在家门口的亲人们。她严厉的父亲被关在一个黑黢黢的笼子里,头颅勉强挂在脖子上,却因为颈椎被砍断而不能摆正;她一向温雅的母亲被除去了衣服,只留下一件破碎的里衣,还被黑色的血染透,勉强遮羞;她那幼小的弟弟,那个旁人只知道他叫“小乖”却不知道他学名叫“宋华樟”的弟弟,被人束着一只脚,倒挂在父母之间,已经看不出五官形状。还有苏军师,那个川蜀智囊,头颅和右臂都不见了,若不是因为他的一只脚上套着那双苏寒雪为他做的靴子,甚至认不出他的身份。
还有许多伯叔兄弟,那些朝夕相处的伙伴,也各有各的凄惨。
施启胜惭愧地说:“我们兄弟们尝试了好几次,想把王爷和小世子他们带回来安葬,可是前后折损了百十来人,也没能成功,反倒接连暴露了我们的栖身之所。那天少帅您差点碰上的骑兵,就是为抓捕我们而来。既然少帅你来了,请您想个办法,带我们把那些尸首抢回来。”
宋盛楠的眼泪簌簌地落着,半晌不能开口。
大彪的拳头紧握着,说:“少帅,让我打头阵吧,我一定把王爷带回来!”
“我现在手上有三百多人,归三宝、李二龙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他们都随时等候少帅差遣!”施启胜说。
宋盛楠咬着牙,用力闭上双眼。泪珠好似瀑布一般倾泻,却又突然停歇。等她睁开眼睛,眼前已经是一片清明。她说:“王府里面有多少朝廷军?”
“大约五百。”施启胜说。
“外面埋伏了多少?”
施启胜想了想,说:“大约有四百吧。”
“那——”宋盛楠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额头上的青筋都显露出来,“为什么还要冒险?”
“什么?”不只是施启胜,包括大彪在内的其他人也都惊异地看着她。
宋盛楠说:“很明显,何武鸿就是想靠着这几具尸体引幸存的川蜀军出来。我们刚刚经历了大战,几位幸存的将领又分头藏匿,各自为战,敌我悬殊如此巨大,我们为什么要以卵击石?”
“可是……”施启胜有些着急,“可王爷的尸身……”
“就算我把他们都带回来,我父王还能活吗?我母妃还能活吗?我年幼的弟弟……还能活吗?我川蜀蒙受的这么大耻辱,能洗刷干净吗?”宋盛楠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嘴唇都在颤抖,“如果能用我的命,换他们的命,我求之不得,可如果不能,反倒要搭上你们的性命,我做不到!就是父王还在世,也不允许我这样做!”
“少帅!我们为王爷而死,心甘情愿!”
“可我不愿意!”宋盛楠的声音完全哑了,“我和我的亲人朋友落到这步田地,我最应该做的就是报仇,我要聚集所有的力量报仇!让凶手血债血偿,尸首也被挂在外面供人指指点点,我才能解脱!”
施启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愣愣地看着这个脸色惨白的姑娘。此时此刻,他才完全承认,宋盛楠的这个“少帅”,她当得起。
宋盛楠的呼吸都在哆嗦,她说:“已经和父王阴阳两隔,这个‘不孝女’,我是当定了。将来取了何武鸿的人头,或许九泉之下,还有脸见他……”
施启胜跪在地上,说:“既然少帅决定了,我等遵命。自此之后,我等唯少帅马首是瞻,誓死为王爷报仇!”
众人纷纷跪在宋盛楠脚下,以示臣服。
当天晚上,趁着夜色,宋盛楠带着众人撤离王府,去和文若愚等将军会和。
恰在此时,当初在和亲队伍中负责侦查前路的牛高鼎带着一身伤返回川蜀,被何武鸿的手下将领抓住。宋盛楠得知消息之后,经过周密安排,直接一把火烧了朝廷在川蜀设置的临时监狱,将牛高鼎和几个同样陷入监狱的将领救了出来。
不久,宋盛楠将整编军队、垦田避祸的任务交给施启胜,在军中挑选了三十几个聪明伶俐的人,分批次潜入京城。伤势未愈的牛高鼎自告奋勇,成了潜入京城的先锋官。文若愚为所有人安排了合适的身份,并谨慎地将他们的名字在军册中除去。
这里多说几句苏茶茶的情况。
宋盛楠进入川蜀之后,苏茶茶便大病一场,差点死掉。据常天齐说,苏茶茶那天晚上望着水里的萍草,忽然叫了声“小乖”,就倒在地上睡了过去,一睡就是两天,直到宋盛楠来寻他们。
常天齐问:“‘小乖’是什么?是宠物的名字吗?难道茶茶见到了她曾经的宠物?”
宋盛楠的心一抽一抽得疼,眼前浮现出那团倒挂在家门口的血肉。她轻轻地抚摸着苏茶茶睡着时舒展不开的眉,说:“小乖,是我的弟弟,是我蜀王府的小世子,是茶茶的玩伴。他的大名叫宋华樟,可惜,他还没有来得及进入学堂。”
常天齐自觉失言,急忙闭了嘴。
宋盛楠说:“茶茶陪我和亲之前,两个小娃娃吵了一架,因为小乖非要去啃樟树皮。我家门前的樟树,是父王为了迎接他出生而栽种的,可那臭小子好像和樟树有仇,最近总喜欢啃樟树树皮,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臭毛病。茶茶揪着他的小黄毛不许他啃,他一个着急,咬了茶茶的手。茶茶不高兴,就陪着我踏上了和亲的路,而我的小弟,留在了父母身边。哎,我要是也能把他带出来该多好啊,他都还没有骑过马,还没有出过川蜀呢。我的小弟……”
“小……乖……”苏茶茶梦中呓语。
宋盛楠赶紧扑上去,摸着苏茶茶的额头呼唤她的名字:“茶茶?茶茶醒醒,茶茶别睡了……”
听着宋盛楠不住地呼唤,感受着轻柔的摇晃,苏茶茶悠悠睁开眼睛。她的眼神半晌找不到焦距,慢吞吞地问:“你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