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淘淘说这是“好问题”,可这笑嘻嘻的表情倒更让苗卓殊觉得,这是个“蠢问题”。
苏淘淘问:“不如我们想想,晏崎峰为什么要请陛下提前亲政呢?”
“为了得好名声啊,”苗卓殊说,“当初何武鸿把持朝政,将陛下当成手心里的傀儡,闹出这许多冤假错案,这也是何武鸿最受诟病的地方。许多朝臣并没有受到迫害,不能和各位皇族王侯感同身受,但‘挟天子以令诸侯’明显触怒了他们,与他们秉承的忠君爱国之志相违背,所以才会有彻彻底底的清算。前车之鉴,晏崎峰不会不知道。也正因为如此,晏崎峰就赢得了朝臣信任,鉴于他现在还掌控军权,以后想染指政权,乃至‘更进一步’,恐怕也会方便很多吧。”
“你的说法很有道理,”苏淘淘说,“但是有一点,还是令人在意。”
“什么?”
苏淘淘说:“他对天子的态度,过于软弱了些吧。你想,若换成曹操、霍光之流,就算要给天子留些颜面,也不会在原则问题上顺着天子的态度行事。晏崎峰则不然。他一心想弥补这么多年对苏寒雪的亏欠,照理说,只要苏寒雪想要的,他必然会豁出性命达成。苏寒雪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为川蜀一众将士鸣冤雪耻?”
“你都知道,晏崎峰也知道,朝廷更是知道。既然知道,你说,天子为什么还要把我父王定为叛臣?”
“是……试探晏崎峰的底线。”
“对,”苏淘淘点点头,“你明白,晏崎峰应该也心知肚明,但是,在和天子产生严重分歧的情况下,晏崎峰没有强硬地和天子抗争,而是采用了温和的办法——由三省六部协同调查审理,得出最终结果。你猜,三省六部给出的结果会是什么?”
苗卓殊想了想,说:“三省六部对这件事互相扯皮,就是我们大理寺,也还没有把调查蜀王的事提上日程,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所以,他们等的不是一个真相,而是天子和安宁侯的态度。”
“对,”苏淘淘对苗卓殊的话表示满意,“但就在这个时候,晏崎峰提出让天子提前亲政,以示忠心。这说明,他真的不想取而代之。”
苗卓殊更加奇怪,问:“照你这么说,晏崎峰简直就是忠君护国的贤臣,有能力而没野心。那他还背叛朝廷做什么?他何必要寻一个别的主君呢?”
苏淘淘说:“他不想做皇帝,并不代表他能认可皇帝的所作所为,会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这个无情无义的朝廷。对于为蜀王昭雪这件事,皇帝在试探晏崎峰的底线,而晏崎峰何尝不是旁观皇帝的态度呢?令晏崎峰在最在意的事情上失望,若不是留足了后手,只能说明这个行为太蠢了些。第一次朝会,晏崎峰就敢给皇帝甩脸子,旁若无人地让百官退朝,可见是真的恼了。之所以没有采取什么实质性行动,反而继续支持皇帝亲政,只能说明,他看重的人还没有能力把控朝局,必须用拖延的办法麻痹所有人。他们只是在等一个机会罢了。或许,晏崎峰看重的人许诺他极大的报酬,足以让他愿意委曲求全,和天子、百官演好这出戏。”
“那你以为,晏崎峰看重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你一定猜测过。”苗卓殊肯定地说。
苏淘淘轻松一笑,说:“你为什么不问问你大哥?或许一个准确的答案更能满足你的好奇心。”
苗卓殊却说:“他既然打定主意瞒着我,就不会轻易说出口。他的城府我都摸不透。当初我问他是否和晏崎峰有私交,他一口否定。我若把这种掉脑袋的事情向他询问,他怕是会编造更完美的借口搪塞我。”
苏淘淘嗤笑一声,说:“你们俩哪里像兄弟,简直是父子!”
苗卓殊打了个哈哈,不耐烦地说:“平白地,揶揄我做什么?说真格儿的,你怎么想的?”
苏淘淘高深莫测地挑了一下眉毛,说:“我就跟你说说看。他们俩背后的这个人,定然割据一方,手握重权。”
“何以见得?”
“你应该知道,当年晏崎峰逼死宁王之后,接管了宁王的兵马。当时宁王手下的将领并不知道晏崎峰和宁王达成合作,所以闹得很厉害——这也是何武鸿会放心把宁王的兵马交给晏崎峰的原因,靠着宁王旧部,就算晏崎峰有心反叛,也掀不起什么大浪,反倒何武鸿可以趁那个机会,将宁王旧部全部剿灭。但是和何武鸿设想的不同,宁王旧部很快在晏崎峰的恩威并施之下安分下来,不久,晏崎峰靠着这帮怨气冲天的将士,接连取得了普江口战役、册连山战役和布连桥战役的胜利。正因为他在布连桥救援及时,才保住了被北雍国军队围困的何武鸿的性命,使晏崎峰更加受何武鸿信任,官拜游击将军,后又拜忠武将军。”
“这个我知道啊,”苗卓殊说,“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就在这儿。”苏淘淘意味深长地说,“据我所知,晏崎峰在布连桥附近作战时,听闻何武鸿被困,原本打算离开的,实际上,他已经这么做了,只不过后来有人指点,这才迫使他参与了布连桥的支援战,得到了何武鸿的信任。其实何武鸿在布连桥并非走投无路,不过是为了试探晏崎峰,万幸,晏崎峰选择了对的路。不过,为了将当初知道他决定的人除掉,他不惜冒险带兵深入北雍国境之内,使当时跟随他的一千兵马几乎全部断送,自己也身受重伤。若不是我的手下在布连桥勘察地形,看出了些蛛丝马迹,这些事将被永远埋葬。”
苗卓殊还是不肯全信,说:“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有人肯帮助晏崎峰,只能说明晏崎峰命不该绝,和他忠于谁有什么关系?”
苏淘淘露出狡黠的笑容,说:“他后来做的官职,难道不能说明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