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高耸入云的“天下第一雄关”,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味,绝望的情绪从没有过的强烈。这一路上,他们就算躲着人群,靠着只言片语和到处张贴的告示,也知道川蜀已经成了人间地狱,几乎没有活着的兵了。可真的站在进入川蜀的必经之路上,看到已经变了样子的山水,才更加感受到无数的死亡凝结成的震撼和恐惧。
这就好比是十天半个月没有清洗的巨大的锅,虽然没有揭开锅盖,也能想象里面的食物已经腐败得面目全非,也能感受到时间带来的恶意。
宋盛楠对常天齐说:“前面的路,茶茶去不得。我先将你们安顿下来,过两天再去找你们。”
“你们不带她一起?这也是她的家啊。”常天齐不解地说。
宋盛楠垂下头,说:“家里的人都没了,还要什么‘家’呢?她太小,情绪又不稳,若是……若是见到什么不好的东西,怕会痛苦一辈子。还不如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呢。”
“要我说,你们也别去了,”常天齐说,“山高水长的,遇到危险哪里得了?再者说,到处都是想要斩草除根的追兵,那就是个龙潭虎穴。还是离开吧。”
宋盛楠却说:“就是龙潭虎穴也要闯。我得知道里面还有没有活着的人,我得知道一个真相。”
因为宋盛楠的执着,四个人分成了两拨。常天齐带着苏茶茶藏身在一个废弃的破庙里,宋盛楠则拖着疲惫又伤痕累累的身体,跟着同样疲惫又伤痕累累的大彪,踏上了回家的路。
纵然被打扫过,纵然那场残杀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可还是随处能见到丢在地上的铠甲、兵刃和旗帜,能看到露着白骨的断臂和残肢,能看到臭气冲天、堵塞河道的头颅,甚至一不小心,还能踩碎一只血淋淋的眼珠。
死亡真的可怕,就算是见惯了死亡的宋盛楠,就算是杀人不计其数的大彪,都觉得后背生寒。
他们害怕见到任何陌生的尸体,更害怕见到任何熟悉的尸体。他们不敢翻动任何残破的尸身,甚至不敢踏入尚且殷红的河流。
头脑的嗡鸣折磨得宋盛楠举步维艰,就算有大彪搀扶,也跌跌撞撞,几次栽倒。她眼前有一层水雾,却无力呜咽。她自小就不会哭,这么多年,除了苏寒雪进京前跟病中的她来告别的那天,她从没有哭过。这次她也不想哭,只是眼睛有点不争气罢了。
哭什么?她父王说过,世上的事,不是几滴眼泪能解决的,能解决困难的只有自己。
她终于还是支撑不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上。她一回头,才知道绊倒她的是一条孤零零的大腿,腿上的肉都被腐蚀了,散发着浓浓的臭味。
她想吐,就算多日没有进食,腹内空空如也,还是呕出酸水,吐得没了力气。她挣扎着往前爬,可就算手掌都磨破了,还是不能逃出尸山血海。
明明只是仲秋时节,怎么会这么冷?好似把全身的血都冻住,好似把魂魄都摧毁。
“再找一遍!仔细找!”
有浑厚的声音从附近传出来,紧接着,是整齐的马蹄声。
有兵马!
谁的兵马?
这么明目张胆,定然不是川蜀残存的将士。既然不是,那么就是朝廷刽子手。
他们在找什么?
大彪拉扯着宋盛楠,要把宋盛楠从地上拉起来。宋盛楠也还算争气,腿上发力,竟真的站了起来。可是宋盛楠头脑昏沉,根本听不出对方多少人、在什么位置,那些人好像在天边,又好像就在眼前。她只能由着大彪随意拉扯。
大彪的体力也已经耗尽,提着宋盛楠一步一顿地往山林里钻。山林里这时候没了瘴气,却有豺狼虎豹,若不是带着防身工具结伴同行,非常危险。
这是朝廷军不敢轻易闯入的原因,也是大彪铤而走险的原因。
朝廷军越来越近,大彪的步伐也在尽力加快。只是对方骑着战马,又轻装简行,若是看到他们的身影,定是不肯善罢甘休的。
就在大彪急出一身冷汗的时候,草丛探出个人头来。
是活物,是一路上难得的活物。
大彪原本还吓了一跳,等见到活动的头颅后藏着完整的身子的时候,才确认自己没有中邪。不过,他更加警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