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门扯下了挂在二夫人院子门口的白幡,晏崎峰走向邀月阁。
站在小院门口,晏崎峰清楚地听到了苏寒雪的咳喘声。卧室里亮着灯,窗户上映着侍女小月忙碌的身影。晏崎峰忽然觉得,这个大大的院子以前不是家,是他的另一个战场。现在,只存在着那个不再需要他伪装的人,就成了家。
他推门进去。
看见进来的人是晏崎峰,苏寒雪还是有点惊讶的。她已经在一个年轻将领口中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想着晏崎峰要去皇宫面见皇帝,还要去京郊大营安抚将士,是不会回来的——他现在回来了,带着一身血气,出乎了她的意料。
小月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晏崎峰,再加上府上长时间的杀戮和恐慌,她也怕得要死。乍一看到晏崎峰,她吓得直接瘫倒在地上,然后使劲磕头,话都说不完整了。
晏崎峰看看苏寒雪,又看看小月,尽量语气平和地对小月说:“你不要害怕,事情都解决了。你先出去,我有话对夫人说。”
小月像是平白捡了一条命,基本的礼仪都忘了,慌慌张张逃出卧室。
她事后想想,当时真不该害怕。
小月是个孤儿,小的时候养在安宁侯府乐管家身边,是乐管家的外甥女。安宁侯府被查抄的时候,人们死的死、散的散,乐管家因为想要保护小世子晏崎峰,和官府的人起了冲突,被一刀刺死了。好在小月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侥幸活了下来,只不过被卖到了其他府邸做下等奴婢。晏崎峰在何武鸿手下谋得官职之后不久,正赶上小月当时的主子因为得罪了何武鸿另一个义子陆逸鸣而被全家流放,晏崎峰就偷偷地将小月带进了府,让她服侍苏寒雪。
小月可以说是这个院子里除了苏寒雪,晏崎峰最信任的人。
“恭喜你。”苏寒雪疏离地说。
晏崎峰抑制住激动,走到苏寒雪面前,说:“别说那没用的。我现在要带你去看病。我找了因和尚这么多年,昨天听说他暂时在大承普寺栖身。时间紧迫,我们现在就出发。”
“你不是还有许多事要做吗?去城郊大营,去晏家祖坟,去宁王枯冢……”
“活着的敌人,我总有时间料理;死了的亲人,我总有时间告慰。你的病等不得。”
苏寒雪依然不行动,而是带着一点愧疚地说:“这么多年,我还是错怪了你。”
晏崎峰的情绪起伏很大,时而兴奋,时而落寞,时而愤恨,但这些情绪太复杂,不适合一起表达。他有些庆幸,这些年的忍辱偷生,做了太多戏,这些戏不仅骗过的所有的敌人、细作,还骗过了朋友和爱人;他也有些难过,那漫长的岁月里,终是没人相信他。
晏崎峰心口不符地说了一句:“没关系。”
苏寒雪却在这看似不经意的答复中听出了痛苦,脸藏在黑暗中,声音低沉沙哑:“我也曾怀疑过你的立场,几次认为你是假意投靠何武鸿,可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逼死宁王殿下,为什么会和帮着何武鸿做那么多错失、杀那么多人,我想象不到,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在灭族仇人的眼皮子底下忍受着谩骂活着。直到今天,看到宁王旧部跟随你斩杀何武鸿的逆党,我才知道,我还是错怪了你。这么久了,难为你了……”
忍受唾骂和算计这么多年,晏崎峰看似平静地走过来了,可当听见苏寒雪的那句“错怪了你”,偌大的汉子,竟然忍不住红了眼。他坐在床边,拉起苏寒雪的手,说:“我能忍耐这么久,都是因为你还在陪着我。寒雪,我不能想象,如果没有了你,这么多日日夜夜,我该如何活下去。你给了我勇气。”
“我?”苏寒雪缓缓抬起头,“我一缕残魂,手上无刀,心中无策,如何给你勇气?”
“愿意跟我去个地方吗?”晏崎峰温柔地问。
苏寒雪的眼睛迎上晏崎峰的眼睛,点点头。
雨完全停了,带着湿气的风有点凉。晏崎峰抱着苏寒雪出了邀月阁,一步一步,走到小花房。
花房里除了长着大大的、呆呆的叶子的盆栽,只剩下被照顾得很好的栀子花。晏崎峰随手掐了一朵白玉一般的花朵,别在苏寒雪的耳畔,压着她因为常年缠绵病榻而凌乱枯黄的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