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何武鸿死了,大荣国实际掌权人位置空缺,剩下的,该报仇报仇,该夺权夺权。苗卓殊担心的事情,提前到来了。
这注定是个不眠的雨夜。
首先说傅松的结局。
体力快要耗尽的傅松,在即将踏出护国大将军府门的时候,和晏崎峰撞在一起。
现在确实已经到了宵禁的时候,各大城门已经关闭,但因为之前何武鸿的调令,晏崎峰得以带大军敲开城门,冲入城中。
这一天,他等得太久了。
他不是不知道父亲是为什么而死的,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被卖进最肮脏的地方,他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家人会从天上直坠入地狱,成为整个国家的禁忌。他知道,所以才忍耐。
当初委身碧玉堂的角落,晏崎峰以日安为名捱日子,暗中却想着联系宁王殿下宋驰,扳倒何武鸿,为晏家翻案。宋驰为人虽然懦弱,重在宽厚重义气,是晏崎峰认为的最好的合作伙伴。
某日,他奉了主管的命令去街上买女人们用的香粉,偷偷用剩余的钱和自己攒下的少得可怜的铜板,找到一个送信的小哥,向宁王军中送信。虽然因为不能向主管拿出余钱而得到一顿毒打,使她几乎死掉,好歹收到了宁王的回信。
宁王信中说,既然何武鸿敢发动军变,害死晋王和安宁侯,残杀御史台众位大臣,就说明他的野心不在于“大将军”的臣子之位,而在于天下。天下现在姓宋,所以所有的宋氏子孙都会成为他的眼中钉。宁王是不可能独善其身的,被夺权、被陷害甚至被杀,只是早晚的问题。他愿意和晏崎峰合作。
至于如何合作,秉性温和的宁王不敢冒险,他做了那样的计划——让晏崎峰成了何君的救命恩人。
何武鸿和何君自然不会相信这样突兀的一场戏,为了考验晏崎峰,更为了早日除掉所有皇家诸侯,何武鸿导演了一场“宁王属军年夜谋反”的戏码,并命令晏崎峰亲自处死宋驰。
晏崎峰来行刑,是宋驰预料到的。他知道自己优柔寡断没有魄力,扛不起反抗何武鸿的大旗。当晏崎峰提着带血的宝剑,面色冷峻地出现在他面前,他知道,晏崎峰就是那个人。他从容自尽,保住了可怜的皇室尊严。
晏崎峰带着宋驰的调兵虎符,接管了他辖下的军队。
想要驯服这支军队是极其不易的,既不能流露出宋驰的遗愿,又要把这支军队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上。没有亲信,没有旧部,放眼望去,都是何武鸿安插的眼线。他在人们的眼刀和唾骂中活着,不敢留给世人以温和。
直到今日。
今日寅时,因为苏淘淘的画像而到现在还不能入睡的晏崎峰听到邀月阁撕心裂肺的咳喘,更是心焦气躁,只好在花房前徘徊。天下着雨,把他空阔又黑沉的院子摧残得泥泞。有下人匆匆过来,说:“将军,您一直找的神医了因和尚有下落了。您说过,一打听到他的下落就赶紧上报,下人们不敢耽误。”
“说!”晏崎峰带着一点惊喜地说。
下人说:“了因和尚一直云游,居无定所,今天下午的时候,忽然出现在城外的大承普寺里,听说是好友相邀,要停留三日。”
“当真?确定是了因和尚吗?”晏崎峰“近乡情怯”,不免怀疑。
下人说:“千真万确!要不您先去看看。不过大承普寺的住持也散出消息,说了因和尚年事已高,不会过问俗世,也不给人瞧病。若真是如此,这么多年,将军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晏崎峰却闯进夜雨之中,向大门走去,说:“怎么会白费?我一定有办法让他看诊!”
“可是——”下人跑着去阻止晏崎峰的行动,“现在城门早就关上了,您出不去!”
“先去求护国大将军,要个出城的军令!”声音越来越远。
好巧不巧,就在晏崎峰牵了战马,准备去护国大将军府的时候,管家跑过来,抹了一把满脸的雨水,说:“老奴以为将军在三夫人的院子里,没想到在这里,还好赶上了——您要去哪里?”
“护国大将军府。发生什么事了吗?”晏崎峰沉着脸问。
管家仰着脸对已经骑在马背上的晏崎峰说:“刚刚护国大将军府上差人来报,您的副将江思渊大约丑时的时候,死在京郊大营外,手里捧着一把鼠尾草。护国大将军认为江将军是被‘八臂阎罗锦尾鼠’谋害的,已经请您另一位副将过去查看了。他请您带着两个府上校旗,即刻去查验一番。出城的手令在这儿。”
真是登高即有云梯啊。晏崎峰高兴起来,面上却不表露,当即点了两个校旗,快马加鞭往城门口跑去。
雨水被马蹄溅起,带起一串阴寒。
刚出了聚宝门,还没走几步,晏崎峰的脚步就被不知道什么地方飞来的暗箭打乱。他的两个校旗在短暂的箭雨中一命呜呼,独留他一个人在夜雨中忐忑惊慌。
一个夹带了纸条的飞刀带风而至。刀刃没有开,摆明了不是为了要晏崎峰的命。晏崎峰四下看了看,也没寻到什么可疑的人影,干脆作罢。借着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发出的光,晏崎峰看到了纸条上的内容。
安宁侯世子晏崎峰亲启:替天行道,除恶务尽,在下承蒙各路豪杰不弃,赐号“八臂阎罗锦尾鼠”。虽有“鼠”名,尚知义字当先。在下知世子卧薪尝胆,久待时机,以求报仇,今送君好时机,愿君把握。君之副将江思渊已死,另一个也即将远赴黄泉,君之掣肘已解决。今日酉时二刻,何武鸿父子即死于家。大树已倒而猢狲未散,至于扫除何氏余孽,稳定朝纲,重审旧案,全在将军一人。令尊盖世英雄,面对宵小敢仰天断喝,不知虎父可有犬子?时间紧迫,万望信我。切切。
雨就在这时候告一段落。晏崎峰的心,也跟着晴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