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初秋时节,雨还是说来就来。雨点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在身上,却能赏赐给人一点难得的精神。
苏淘淘小的时候喜欢雨,下雨的时候,父王总会带着她坐在廊道下,或者听雨声,或者踩水坑,有时候还会去母妃开辟的花园里抓蚯蚓来喂鱼。后花园的小鱼池,在这时候总会有肥硕的鱼儿成群结队地跳出水面,啪嗒啪嗒地飞跃跳转。她一个猛子扎进去,就能抓住好几条。于是当天晚上,母妃的小厨房就会忙碌起来,饭桌上就多了几条用各种做法烹饪的鱼肉。
母妃从不会因为她淘气而训斥她,就算她刨坏了母妃辛辛苦苦种植的栀子花和山茶花。
父王爱树不爱花,但饶是如此,还是亲手为母妃规划了一个小花园,而那个精巧的小鱼池,是母妃为爱赏鱼也爱吃鱼的父王做的。小乖什么都不爱,只喜欢啃父王为他种的樟树的树皮,苏淘淘管不了他,一气之下,也将他丢进了鱼池子里。
长大之后,苏淘淘对下雨天就没有那么喜爱了,因为她去了战场。在雨水的冲刷下,本就横流的血水会更加妖异刺目,令人生厌。
再后来,苏淘淘开始害怕下雨。
当年被翼王和朝廷军队追捕,回川蜀的路上总是下雨。伤口痛啊,痛得人发麻。茶茶时常高烧,烧得不认人。可是雨一直下,像是替谁在哭。京城的雨水也多,在有特殊行动的时候如果正好遇到雨天,还需要费劲地掩盖踪迹。提心吊胆,真的提心吊胆。
今天又是下雨,一场雨水,像是对谁生命的挽留。苏淘淘不甘心被留在这里,她还有过去需要告慰,还有未来需要填补。
可是她到底已经力竭。
一把长刀当面劈下来。苏淘淘下意识掷出相思索,奈何对方早有所准备,只一拖,就用长刀将相思索缠住,随即,有另一个杀手配合着朝苏淘淘的手砍下来。
苏淘淘大吃一惊,立刻抛下相思索,抽回手腕。便有杀手抓住了这个绝佳的时机,对着苏淘淘的心口射出一支强劲的弩箭!
浑身是伤的苏淘淘再没了躲避的力气,在察觉到危险时已经来不及。一支弩箭眼见着就要没入她的胸膛!
苗卓殊有时候觉得自己蠢得可以,如果大哥在这里——不,就算父亲母亲在这里,应该也会说一句“真蠢”。
他第一次见到苏淘淘一家人的时候,苏茶茶就说,他是“猫捉鼠”,可面对苏淘淘这只“鼠”,他却完全没有做“猫”的自觉,反倒坚定地和苏淘淘站在一起,以至于为她挡下那致命的一箭。
是了,当那支弩箭即将射穿苏淘淘胸膛时,一直关注苏淘淘境况的苗卓殊将苏淘淘一把推开,却错过了逃命的时间。那支弩箭在错过苏淘淘之后,径直射向苗卓殊,将他的琵琶骨射个对穿。
正是由于这突如其来的一箭,苗卓殊站立不稳,不止长枪脱手,人也被大力冲击,倒在地上。若不是苏淘淘的反应还算及时,用丢在地上的刀解决掉了一涌而上几个杀手,此刻的苗卓殊,怕是要被砍成肉泥了。
饶是如此,苗卓殊还是在苏淘淘反击的间隙,因为躲闪不及,被砍中了小臂,伤及筋骨。
血涌入注。
苏淘淘在杀退了一波进攻之后,迅速折回来,揽着苗卓殊的腰,将他扶起来,拉着他继续拼杀。苗卓殊脚步已然不稳,几次被草木绊倒,又艰难地站起来。雨越来越大,雷声越来越响,纵然地上躺满了死尸,还是有杀手填补上来,接连不断,如影随形。
苏淘淘想找个缺口。
四下扫视一眼,发现刀枪剑戟之间,有两个带着黑斗篷的人竟是赤手空拳。这两个人并排站着,反应看起来比较迟钝,只要没人攻击他们,他们就安安静静地站着,不过是在苏淘淘和苗卓殊逐渐后撤的时候,再悄无声息地赶上来。
苏淘淘猜测,这两个人是杀手们的首领。
他们的功夫很高深吗?为什么没有兵刃?饶是当年川蜀军中功夫最好的老白,也绝不会在与对手切磋和厮杀的时候如此骄傲。已经沦为杀手,为什么没有杀手的“自觉”,非要充当赤手空拳迎击敌人的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