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子枫刚刚放松的心弦一下子绷紧,心脏都要命地多收缩了一次。他骂道:“大胆苏淘淘,满口胡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昭武校尉是什么人吗?!你怎么敢……”
苏淘淘又是磕头告罪,说:“您既然问了,我当然好好回答。我……草民怎么知道您不爱听实话呢!”
扈子枫:“……”
这是不爱听实话吗?这是不敢听好吗?苗卓殊不要紧,他哥苗卓异可是陛下最喜欢的待召大臣、御前侍讲,是被护国大将军和各位尚书、丞相器重的青年才俊,甚至有人预言,他将是大荣朝开国以来——甚至至少三百年来最年轻的丞相。攀咬他弟弟,谁活得不耐烦了!
扈子枫按着自己苍老的心脏,声音有点打颤:“你,好好说话……”
苏淘淘说:“您不知道,草民和苗卓殊有婚约。”
见多识广、身经百战的扈子枫觉得有点气短。
一个是万众瞩目的权贵,一个是山野出身的神婆——成亲?冥婚都不敢想好吗!
苏淘淘好像没看见扈子枫即将要瞪出来的两只大眼珠子,说:“大人您不相信是不是?哎,最开始我也不相信是真的,可是,它就是事实。四月十二那天早上,苗将军不知道在追查或者躲避什么人,忽然闯进了我家棺材铺。许是姻缘天定,他当即表示娶我为妻。后来在忽如乐坊,他查案的时候,我们又见了面,他对我很温柔和善,怕我被尸体吓着,处处护着我,还让我叫他……叫他……相公……”
扈子枫表示不能理解。负责记录的文书官也不敢写下去了。
苏淘淘继续说:“只是啊,他迟迟不来换庚帖,也没定下成亲的日子。我家隔壁的杨婆婆说,她是过来人,对这样的事特别了解。她说像苗将军那种家世好又年少得志的人,最是心高气傲,就算看上了像我一样年轻貌美又有本事的姑娘,表露些情谊,也当不得真的。《西厢记》里的崔莺莺实际上根本没有得到张生的爱,因为高中状元的张生,很快选择了门楣更高的清白姑娘做妻子,话本子里家世完全不相当却能白首偕老的男女,也只能出现在话本子里,我是赶不上的。所以,我猜想,如果那天不是其他棺材铺的掌柜寻机报复,打我闷棍,怕就是他了。他想反悔,他……他腻烦我了……呜……”
说到最后,苏淘淘直接呜咽起来。
扈子枫竟然没了主意。他最初特别相信苏淘淘,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都和他派人调查的情况相吻合,但怎么说到苗卓殊的时候,他那么不相信呢?对了,刚刚负责审问的官员悄悄汇报说,这丫头认识晏崎峰将军。她一个神婆,怎么好像生了三头六臂呢?
苏淘淘却忽然争取起主导地位来,她说:“大人,您要是不相信,您大可问一问苗将军啊。正好,我也想当着您的面问问他,他是不是反悔了,是不是不想娶我了。”
既然疑犯提到了,那必然是要请来问一问的,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皇亲贵胄。可是若“八臂阎罗锦尾鼠”抢劫贡礼案真的牵扯到上面的官员,那么……
扈子枫下意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说:“此案涉及到的人员,本官自会请来问询。你的嫌疑尚在,还需要押监候审,待事情明了,再行定夺。退下吧。”
不等苏淘淘再辩解什么,只见扈子枫一个无奈摆手,有两个狱卒像拖死狗一样,提起苏淘淘便走下大堂,而后,就听见扈子枫说:“提苏氏棺材铺苏祸问话。”
呵,谁也躲不掉。
好在提前有准备。
正庆幸着,苏淘淘被拖进牢狱之中。在这样的环境下,不哭天抢地、哭爹喊娘,都显得不合时宜,所以虽然知道毫无用处,苏淘淘还是扯开嗓子哭喊:“娘啊,亲娘啊,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我是冤枉的,我无辜(姑),也无姑父啊……我一个老老实实的平头百姓,怎么就受这样的苦啊——大哥,诶,狱卒大哥,轻点,我浑身都疼啊——爹啊,亲爹啊,谁能救我啊……”
无论是官员还是狱卒,乃至大理寺狱中百无聊赖的犯人,都没见过这么能说能喊的人,他们无不怀疑,这女人是不是多长了一张嘴。
重新躺在监狱凉的让人打颤的草席上,不只是伤口,连嗓子都疼的苏淘淘愤恨地想:“等老子出去,一定好好收拾你,苗卓殊!”
监狱外,一连打了两个喷嚏的昭武校尉苗卓殊大人,听到了苗吉祥刚刚从大理寺打听来的消息。他没想到大理寺的差役会在苏氏棺材铺里搜到夜明珠,几乎坐实苏淘淘就是“八臂阎罗锦尾鼠”的罪名,他也想不明白,本该心细如发的苏淘淘,为什么要主动露出狐狸尾巴,让别人抓住把柄。
苏淘淘在大理寺的大堂上供出了苗卓殊,所以无论苗卓殊想不想,明天必须要去大理寺一趟。这样也好,就在刚刚,打伤了苏淘淘的吴运垂头丧气地过来,表示对苏淘淘“无辜”因伤入狱的事表示过意不去,想请苗卓殊出面,把苏淘淘救出来,哪怕让他去自首。苗卓殊安抚了吴运半天,总算把他劝住了。而且,借此机会去看看是不是有熟悉的面孔,有没有他一直想找的人,也是不错的。
苏淘淘被捕第一天,监狱外除了快要疯了的大理寺捕快和京兆府衙役,其他风平浪静。偶有几个百姓被当成刺客或“八臂阎罗锦尾鼠”成员抓起来,也在次日早晨之前被查明放回。
监狱里都是呼喊冤枉的声音,苏淘淘听着都觉得累。
晚上的时候,苏淘淘吃了两个大鸡腿。当然不是狱卒给的,而是车轮高的苏茶茶废了半天力气带进来的。照理说大理寺狱不太允许探监,奈何苏茶茶人小嘴甜,最重要的是给的银子多。没人觉得一个五六岁的女娃娃能做什么,再加上苏淘淘确实只是“疑犯”不是“要犯”,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答应了。
当然,被关押在男子片区的苏祸也收到了苏茶茶送来的鸡腿,只是两个并不能满足他,他还吃掉了狱卒送来的饭,甚至把刘三秋的饭也抢来吃掉了。
狱卒们绞尽脑汁想了很久,也不记得以前哪个被关押进牢狱的人会有这么好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