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子枫转动了一下脑袋,似乎为了印证他确实还活着。等苗卓殊抬头看他,他才悠悠地说:“苗将军,我真的不想再做大理寺卿了……”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苗卓殊带着怒气问。
他当然知道扈子枫不想做大理寺卿。扈子枫太想卸任了,如饥似渴地盼着,因为眼前的两个大案,不仅有可能让他“晚节不保”,甚至还能“老命不保”。可是,他不做,谁又愿意做呢?
大理寺卿这个官职,放在以往它是肥差,人人都想挤破头来做,现在却成了“谈之色变”的“虎”,哪个不长眼的敢迎上去呢?
扈子枫似乎想翻动身子,面向苗卓殊,可惜身上有伤,他一把老骨头,到底还是没能动弹。他用沙哑的声音说:“我年少的时候,很想有一番作为。年少得志,不知道引来多少羡慕。阁下与令兄,应该也有相同的骄傲吧。不过我们又不一样,因为我,老了。”
“年老不是借口。”
“是,年老不是借口,但……说句大不敬的话,天下局势、朝堂风气,成为了我改变的借口。”扈子枫带着遗憾说道。
苗卓殊暂时看不透扈子枫的目的,分不清他的善恶,不敢搭腔。
扈子枫说:“大荣国建国三十载,没有哪一年是风平浪静的,天子更迭六次,没有哪位是……是旷世明主。穷兵黩武有之,求仙问道有之,耽于美色有之,妄杀忠臣有之,年幼夭折有之,大权旁落……亦有之。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识了这么多事,早就觉得心累了。跟我同科及第的士子们,被杀的被杀,流放的流放,病死的病死,好不容易有个好好活着的,也早早远离朝堂,著书立说去了。我站在龙椅面前这么多年,力竭心死了。”
“所以,你就一直不作为?像你这样,当初就不该做官。”苗卓殊说。
扈子枫对苗卓殊的批评毫不在意,或者说,他也很认可这句话。他说:“你说得对,我没有雷霆手段,也不敢和权贵叫板,我碌碌一生,只留下了窝囊无能的名声。但我回想自己的一生,总觉得还有点意义,至少和旁的官员相比,尤其和那些没有权势背景的官员相比,还有点可取之处。在惠州做刺史,我大力兴办教育,修改民谣歌谣,破除当地迷信活动,培养出一大批品学兼优的士子;在荆州的时候,我兴建水利,又借用当时的丞相晁大人的力量,清除当地恶霸,安定百姓;在扬州,扬州啊……”
苗卓殊盯着扈子枫,等着他说话。
“在扬州,我什么都没有做。”
苗卓殊皱眉。
扈子枫:“我没有做,是因为我真的怕了。你没有感受过那样的恐惧。”
苗卓殊:“……”
“那时我刚上任不久,当地的绝大部分恶霸因为我在荆州的时候受到晁丞相的照顾,一时不敢肆意妄为,但有一个人是特例。广陵王是高祖当时除了年幼的文渊侯之外仅剩的在世的儿子,虽没什么功劳,却因为世代天子的敬重和照顾,所以没人敢招惹他。某日,他的三儿子为了霸占良家妇女,将那女子的丈夫乱棍打死,其年仅一岁的孩儿也被摔死。那妇人愤恨之下,撞死在广陵王府门口。我手下通判林大人在群情激奋之下,拿着我亲自签发的拘捕令,打算进广陵王府,将肇事者逮捕。广陵王自然不肯,发动手下亲兵与差役们对抗,造成我方战死一人,重伤九人,轻伤十三人,对方战死一人,重伤三人。而广陵王之三子,也没能被林大人带回来。”
扈子枫总算稍微翻动了一下身体,苗卓殊也凑近了些,以便在扈子枫需要的时候能搭把手。
扈子枫叹了口气,说:“我自然很气愤,要给所有人讨个公道,于是一封奏折直达天听。可是,苗将军你知道吗,各位王侯是有权力动用八百里加急传递奏折的,再加上他人脉广,只要他想,他就能在我的奏折到达之前,灭掉扬州府所有人。”
这一点所言非虚,人尽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