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子枫咳了两声,因为牵扯到身上的刀伤,所以皱了几下眉,不过他对于自己的身体也只有这点表示。他说:“令兄确实优秀,天纵奇才。他是当今丞相柴大人的门生,是护国大将军唯一称赞过的文臣,更是陛下钦点的状元,是尚不能临朝听政的陛下最信任的帝师,几次为陛下讲解经书、起草诏命。能周旋于所有位高权重者周围,他的前途不可限量。但是……”
“嗯?”苗卓殊盯着扈子枫的眼睛。
“我选择你,主要是因为你,而非他。”
这个答案出乎苗卓殊的意料。他没有因此而骄傲,因为他始终觉得这是个局:“扈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扈子枫说:“你不知道大理寺狱中有多少含冤莫白的普通百姓,你也不知道菜市口有多少死不瞑目的冤魂。我不能为他们平反,我做不到,就算把我甚至我全族搭进去,也做不到。你听说过御史中丞曹崇亮大人家的三公子虐杀官伎一案的,对,那不是‘失手’,只是‘虐杀’。曹三公子折磨过很多姑娘,有的是闺阁女孩,有的是青楼商女。但是他背后有父亲这座靠山,所以没人敢告他。你也看到了,就算晏将军亲自出面,他也不能得到应有的惩罚,险些因为他父亲的偷梁换柱而逍遥法外。幸好,曹崇亮被杀,曹三公子没了靠山,终于被判了斩刑。人们总说,正义或许会迟来,却不会缺席,但迟来的正义,又怎么算是正义呢?难道几十年后曹崇亮老死,折磨够了女孩子的曹三公子才被拖出来行刑,这也算正义吗?”
“你知道这个道理,却不能改变,也是帮凶。”
“对,我是帮凶,”扈子枫说,“可是我也说了,就算我‘舍了一身剐’,也不可能把谁拉下去。先帝不会偏向我,当今陛下也不会。我能做的,只是把一切查验清楚,交给后来者,等待一个希望。”
苗卓殊摇摇头,说:“我是个粗人,初来乍到,更加做不得什么了。”
“可是你比我有勇气,”扈子枫说,他似乎有些激动,指尖在打颤,“我原本选定的人是晏崎峰将军,因为在处理‘箜篌杀人案’的时候,他展现出了令人欣赏的洞察力和应变力,而且他掌控军权,官位高,又早早接触了朝堂百态,是个极佳的人选。可是将军你也发现了,他的身上带着太多争议和谜团,尤其受护国大将军掣肘,就算他有心为满腹冤屈的人们争个公道,也只怕会力有不逮。但将军你不一样。旁人不知道,但老朽知道,在‘箜篌杀人案’中,你是最先判断事件走向的,是你及时提醒了晏将军,让事情可以用相对缓和的方式解决,这说明,你虽然年轻,但有眼界。本不该是你的责任,你却拔刀相助,说明你有一副热心肠,‘初生牛犊不怕虎’,不会因为被朝堂风气污染而怯懦退缩。最重要的是,你有一个前途无量的兄长,能为你摆平很多麻烦事。”
“您为什么不直接找他?”
扈子枫总算由衷地笑了,那笑容里还带着一点促狭和狡猾:“你哥哥可看不上大理寺,他的野心,怕是丞相的位置都满足不了!”
苗卓殊:“……”
什么鬼话?丞相这个位置都满足不了他,难道他想要裂土封王不成?这个答案,苗卓殊并不满意。
扈子枫好像一下子放松下来,说:“苗大人虽了不起,但不适合做大理寺这个位置,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你应该知道令兄的‘丰功伟业’吧?”
“大人说的是哪件事?”
“很多啦。他在你心中是什么样的人?”
苗卓殊回答:“长兄如父,不可随意评判。大哥人很好。”
扈子枫笑了,说:“我可没有说他不好,他若不好,这世上便没有完人了!”
苗卓殊只好说:“大哥在朝堂上的事,我并不了解。”
“你不了解,不如老朽给你讲一讲。”
“您……您说吧。”
扈子枫的眼睛愈发明亮,说:“他刚中了状元的时候,奉命向即将和亲的蜀王独女琅琊公主宣旨,随即,雍王截杀琅琊公主,护国大将军围剿蜀王大军,就在那时候,令兄起草了《讨叛臣蜀王宋袆檄》,辞藻华丽,情绪激昂,立刻成为大江南北文人士子传唱的名篇。很快,蜀王一族被灭,其麾下军队惨败,有些不知所踪,有些降旗归降。正是这篇文章,引来护国大将军大肆称赞,他也被直接引荐到柴丞相身边,提拔为秘书丞。不多久,陛下听学的时候打瞌睡,被大学士程致知言语训斥,由侍读代替陛下受惩罚打手板。陛下震怒,给程致知定了藐视皇威的大罪,要将其夷灭三族。听闻消息的柴丞相和几位当值大臣立即赶来解围,援引古训,说帝师有惩戒天子的权利,可惜没能平息陛下怒火,反而差点引火烧身。就在此时,令兄站出来,他抽出御书房高悬的宝剑,当即砍下了程致知的头,在陛下吓得躲到桌子底下时,他淡然地跪在地上,说:‘大学士程致知触怒龙颜,已被臣正法,但既然皇族留有古训,那么祸不及妻儿,罪不及父母,此事到此为止。陛下即为天子,有为天下人做表率的责任,有济世安民的使命,不可懈怠。请陛下自省!’原本陛下吓得都快哭了,被令兄这几句话一吼,立时没了声响。经丞相和护国大将军等一众大臣商议,同时推举令兄和大学士文大人做了帝师,为陛下讲经,令兄也是在那时候,被加封官职,成为了中书舍人,加封龙图阁大学士。去年,荣升中书侍郎。刚硬圆滑,兼而有之;文武气度,不外如是。”
有关大哥的故事,苗卓殊还是第一次如此详细地听闻。他虽早就知道大哥做事讲求分寸进退,但真的听旁人讲起往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扈子枫接着说:“令老朽有深刻印象的还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