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二丫。哈哈,朝堂上的那些老古板若是听到兄弟二人的乳名,会不会在复核文书的时候绷不住笑起来?闺阁中对画怀春、把两兄弟当成话本主角肆意捏造故事的女孩子们,若是听到这样的称呼,会不会芳心碎裂,不堪回首?
谁能想到,乳名差点成了两兄弟完美人生中的最大缺憾?
苗卓殊被父母围绕着的样子真让人舒服,苏淘淘想,全不像当年她和父王母妃,只要她在,家里就鸡犬不宁。
好像有那么一个初冬的晚上,父王和手下将军们拼酒,不仅喝醉了,还回来很晚,令孕中的母妃十分生气。母妃将已经脱了衣服准备上床的父王扔出了卧房,只丢给他一床薄被。
父王自知理亏,大气都不敢出,而书房又没有多余的被子,客房长久没人住,又冷又潮,他便灰溜溜地来寻女儿,想让女儿给他一床被褥——若是能收留他,让他在偏房睡一宿,那就更阿弥陀佛了。
当时宋盛楠在学折纸。
她很早之前就想跟着大彪学做草蛐蛐,可是她手笨,能给草叶子捆个结都是运气,所以大彪无奈地表示,不如先学学折纸,练好了手指才能学别的。
宋盛楠没有听出话语中委婉拒绝的意思,又不是会随意放弃的人,便真的从苏寒雪那里学了两个折纸的样式,一个是纸房子,一个是纸裤子——自然,也做不大好,勉强入眼罢了。
她倒是没放弃,这么晚了还在耐着性子折着,折出来的房子裤子堆满了一桌子,还有好些掉在了地上,更是歪歪扭扭。
她爹敲开了女儿的房门,穿着里衣,裹着被子,可怜兮兮的。他难得对女儿有了好脸色,说:“父王明天还要早起,去校场点兵,舍不得打扰你母妃。我就在你的偏房凑合一宿吧,你偏房里有小火炉,还暖和。你再给我一床被子。”
宋盛楠看都没看蜀王,只腾出手,在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
“干什么?”蜀王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只是借着酒劲,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宋盛楠说:“一队重型骑兵换一床被子。”
蜀王眼睛都瞪圆了,他没想到,宋盛楠会在这时候给他敲竹杠:“一队?你知道一队是多少人吗?!”
“知道啊,”宋盛楠语气说不出来的淡然,连眼睛都没有离开手上的折纸,“按照咱们川蜀军配置,重型骑兵五人一伍,五伍一行,五行一队,一队一共一百二十五人。”
“知道你还敢狮子大开口!骑兵,还是重型骑兵,咱们整个川蜀就只有那几支队伍你知道吗!川蜀军不是私兵,归根结底隶属于朝廷。你一个十几岁的娃娃,怎么领重型骑兵?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怎么肯听从你的指挥?你是不是不知道,就连朱建宇他们都没有指挥重型骑兵的权力!”
宋盛楠手上的动作不停:“我知道啊,所以他们灭不了勃国,而我能做到;他们出不了川蜀,而我的兵能做到;他们看不见北方良田和辽阔的草原,终有一天,我能。”
“你能吹牛!”宋袆的“一盆凉水”还是泼了出来。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给你机会了,你要是把握不住,别怪我坐视不管。今天外面尤其冷,不过川蜀一般不会结冰,而且现在刚入冬不久,冻不死人。走吧。”
“你这畜……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正要拍桌子骂人的蜀王殿下在情势所迫的情况下,不得已隐忍着脾气。他把宋盛楠手中快要折完的纸夺下来,说:“你可别折了,它重要还是我重要?你学学好行不行?这玩意儿能当饭吃?能当衣服穿?”
哦,威风凛凛的蜀王殿下现在确实需要一件衣服,他的里衣很单薄,而全蜀王府最不怕冷的宋盛楠,现在还开着窗户。
宋盛楠总算肯送父王一个眼神。她说:“趁人病,要人命,这是你教我的本事。你要是想今天晚上睡个好觉,就赶紧答应我。我时间很宝贵,明天早上还得跟着大彪学扎草蛐蛐呢。哦,你可别嫌我折的裤子不好看,你要是真打算在门外过夜,明天给你守灵的时候,我还能多给你折几个,也好让你以后有裤子穿。”
蜀王气得半天说不出话,但外面的冷风越过窗户吹进来,真的太冷了。他一咬牙,说:“行,给你!给你还不行吗!”
宋盛楠又伸出一只手指头。
宋袆:“……”
宋盛楠:“我刚刚只说借你一床被子,你要想睡偏房,还得拿一个兵器库来换。我也不多要,就北山底下那个小的。我新招上来的百十口子人少兵器,练不了兵。”
宋袆总算展现出了一个做男人、做父亲的骨气,他黑着脸站起来,说:“我这就跪在你母亲房门口,求她原谅。反正求她比求你简单多了!”
“哦,你想错了,”苏淘淘平淡地说,“你回家之前我在母妃面前拱了火,说如果她今天原谅了你,你定然还会有下次,甚至于以后就不是和兄弟们喝酒了,就该和花楼里的姑娘们‘彻夜长谈’了。我跟母妃打了赌,她如果今天晚上让你进了门,那么无论她以后生弟弟还是生妹妹,名字必须都是我起,狗蛋、臭娃、牛二毛,只要是我起的,她就不能反对。爹,亲爹,你说我娘亲会怎么选?”
宋袆的酒劲儿算是完全过了,人却不能清醒过来,且愈发头昏脑涨,几乎晕厥。
这天晚上,宋盛楠大获全胜,靠着敲她亲爹的竹杠,才攒下了最初的家底,只是这也证明着一个道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不过苗家的“经”好像并不难念。一个乳名而已,看来完全不会损伤他们之间的关系,与宋家完全不同。
苗卓殊尽力从母亲的“五指山”下挣脱出来,准备把苏淘淘介绍给他们看,可一转身,却只看见了萧蔷外一片即将消失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