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后之人杀柴梓乾,在苏淘淘想来,除了灭口,应该还是怕一旦朱建宇暴露,川蜀军必然会在朱建宇和柴梓乾身上大做文章,攻讦其培养细作、搅乱朝局的大罪。无论原因如何,柴梓乾既然死了,就得死得悄无声息,不能让世人知晓。或许在不久之后,为了掩人耳目,在柴梓乾的家乡,就会有一个冒牌的柴梓乾定居下来,等大局已定,再合理地消失。
或许追查假的柴梓乾是寻找幕后之人的一个很好的手段,但一来二去太过漫长,且对方必然准备充足,突破比较困难。所以只要让柴梓乾一家人的尸体暴露在人前,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死了,且不说在柴梓乾故乡的所有布局宣告失败,就是京城,也要乱上一乱。
柴梓乾不比别人,尤其不比刺客。葛家村的刺客们死就死了,反正作为京兆尹,庞昕宽可以把事情压下来,哪怕把所有目击者都杀掉,也不会掀起什么大风浪。连年的战争死的人还少吗?棺材铺的生意还不够红火吗?乱世之中,人命最贱。
可柴梓乾不同。
他是前任的百官之首,他是天下读书人们的领袖。读书人或许不如武将奋不顾身,但他们的嘴,他们引领的舆论潮流,是真的会把人淹死,把真相冲上岸来。
到时候,无论是大理寺还是刑部,无论是苗卓异还是晏崎峰,都会乐意参与进来的。
打定了主意,苏淘淘决定去寻柴梓乾一家人的尸首。
这是个冒险的活儿。这么一小会儿,那些人拉着木板车肯定没走多远,贸然跟上去,以苏淘淘现在的身体状态,怕是会吃亏,所以她还得等。
等天黑,等人们都走光,等所有人都放松警惕。
有时候苏淘淘觉得自己的名字起的还真不错,苏淘淘,鼠逃逃,她本就属鼠,还选了个鼠尾草的“标志”,被人冠以“八臂阎罗锦尾鼠”的令人尴尬的诨号。自从做了“鼠”,她便只能在夜间行动,做那些不可与人言的事。
不可与人言,却不一定就是错的,就是十恶不赦的,相反,那些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理所应当地接受众人膜拜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好人。
好坏,还是留给后人评说吧。
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天总算暗下来了。放轻手脚,苏淘淘循着木板车留下的车辙印和草木划痕,摸黑走了半个多时辰,当体力即将耗尽的时候,才总算看到了几个荒坟。苏淘淘伸手摸了摸土,有两个大土堆是新垒起来的。想来那几个刨坟的也是懒人,不愿做刨坑,索性就将他们囫囵地塞在了一起。
也是够省事的。
苏淘淘没带工具,倒是提前拣了一根粗木棍和一块比较尖锐的石头。幸好两座坟都是新垒的,还不算难刨,苏淘淘选了其中一座,便耐着性子慢慢刨。不多久,便摸到了布料。
总是和死人打交道,什么样的死人她没见过?就算是晚上,就算在荒无人烟的树林里,就算有呜呜的风声作伴,苏淘淘也是不在意的。她卖力地刨着,打算尽快收工,早点回去吃饭。
这样想着,她已经刨到了一只手。
这只手虽然不顺滑,但摸起来不像六七十岁人的手。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但露出来的布料款式不像出自男子的衣服。哦,这是柴梓乾的发妻。
拨开这只手往里探,先摸到了一只素银钗,苏淘淘将其藏在怀里。再拨开土层,能摸到一个女子浓密的头发和细腻的皮肤,这是柴梓乾的小妾。
再刨。
哦,是个孩子。
哎,运气不佳。拼着力气刨了这么久,竟只是柴梓乾的家眷。
苏淘淘累得躺在一堆尸体上,仰着脸喘气。喘了半天,饿得有点眼冒金星,苏淘淘知道,不能再拖延了。
她揉了揉肚子,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开始翻动另一个新坟。
这座新坟有点怪异,摸起来更紧实些,应该是有人刻意按压过。呵,反正也被人盯上了,压那么紧实有什么用吗?
苏淘淘拿起准备好的尖锐的石块,用力刨着,刨着。又手脚并用了小半个时辰,大汗淋漓的苏淘淘总算摸到了人。摸了摸衣料,细软,是文人雅士们常穿的——总算找到了柴梓乾。
苏淘淘吐出一口浊气,随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珠。
若是苗卓殊在场,定然会笑她此时狼狈的样子。她的衣服已经被土和泥裹住了,完全看不出曾经的模样,手上都是土,指甲里还藏着细碎的枯败的叶子。手上有被细石子或叶子划伤的痕迹,只是藏在泥土下面,看不真切。她的脸上尤其精彩。汗珠混合着泥土,把整张脸都涂花了,连眼睫毛都不能幸免于难,活脱脱一个泥猴子现世。
当年她在尸山血海中滚过几遭,也是脏污狼狈的,只是现在少了些凄惨,多了些滑稽。
再往下刨,柴梓乾的尸身已经显露过半了。
今天早上还端庄持重、凛然正气的柴梓乾定然想不到,晚上的时候,当他重见天日,已然成了与鬼为邻、与土为伴的冰凉的尸身。浑身都是泥土,还有虫蚁在周围不停骚扰。
不过,苏淘淘想,他也不错,至少苟延残喘这么多年,至少位极人臣、享尽荣华,至少死的时候没有痛苦,不像当年川蜀十万将士,断了手臂,刺透了身躯,流干了鲜血,才怀着疑惑和不甘,带着遗憾和恐惧,在痛苦中慢慢感受生命的流逝。
苏淘淘朝着柴梓乾的尸身踹了一脚,骂道:“老狗,躺得安生!”
她双手拽住柴梓乾的胳膊,用力将其往外拉。死了的人比较沉,苏淘淘必须用尽全力,她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反方向拉扯着柴梓乾,于是更加用力拽。
在柴梓乾即将被拽上来的时候,苏淘淘才察觉到刚刚压着他的是一个造型奇怪的木盒子。随着柴梓乾尸体的移动,木盒子突然打开,“嘭”的一声,炸起一个硕大的火团。
苏淘淘总算明白,这座坟被提前压实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