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对苏淘淘的判断尚且存疑,但苗卓殊还是不会过多干涉她的决定。苗卓殊很了解自己,他涉世未深,对很多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关系理不清,所以,不给苏淘淘和大哥添乱,目前是他最明智的做法。他问:“如果你的判断无误,以柴丞相即将面对的朝廷惩罚来看,难道他在向你示弱?难道是失去了豢养的刺客,他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要为自己争取一条活路?”
“你见过有豺狼投降吗?”苏淘淘问。她眼中的寒光毫不掩饰。
苗卓殊更加纳闷:“已经退到这个地步,难道他还有后手?”
“这就是让我担心的地方,”苏淘淘说,“如果他就这么毫无挂碍地离开朝堂,没有靠山,没有兵马,等我把当年的事查明白,必定不会放过他,一定把他削成千万块,来告慰川蜀的英灵。换做我是他,要想示弱,还不如一条白绫挂在家门口来得舒坦。他这不是示弱的姿态,反倒像是功成身退,有恃无恐。”
苗卓殊还是不解。
苏淘淘只好明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柴梓乾身后有一个同盟者,这个同盟者比他还要位高权重,甚至可以说,他有雄厚的兵权,以至于可以和皇帝并肩。”
苗卓殊不觉瞪大了眼睛:“!”
苏淘淘越想越感觉脊背发凉,她把后背完全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打弯撑在椅子边沿上,一条胳膊随意地搭在撑起的膝盖上,头也耷拉下来。
这是当年她行军打仗谋划策略的习惯姿态,是苏寒雪见了都不敢打扰的姿态,也是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姿态。她真的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朝堂上怎么会有这种人?”苗卓殊说,“若是放在四五年以前,宁王、晋王、楚王、秦王、翼王等诸侯王或许有这样的实力,而且都在京城驻兵,可自从何武鸿挟当今圣上进京称帝,铲除异己,不要说诸侯王,就是侯爵、伯爵都少之又少了,更何况在京城。”
他猛然察觉到了什么:“难道……”
“不会是晏崎峰,”苏淘淘截断了苗卓殊的骇人想法,“有寒雪在他身边,他不会与我和整个川蜀为敌。”
苗卓殊挠了挠脑袋,说:“我其实也不觉得是他,毕竟这个人还不错。我跟他打过很多次交道,觉得这个人人品端正,凌厉有决断,而且我哥跟他关系也比较微妙。可是——你可别怪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要是关系到生死存亡,我想你还是再谨慎些的好,毕竟安宁侯以前投靠过何武鸿。能在何武鸿手下忍辱负重而得到其信任的人,总会有些瞒天过海的本事。再者,重开白虎阁是他提出来的,此时柴丞相又在白虎阁出了事,这一切是不是有点巧合?”。
苏淘淘歪头望向苗卓殊:“你真的是苗卓殊吗?你什么时候也会怀疑别人了?以你的性子,此时应该劝我相信柴梓乾、相信朱建宇、相信晏崎峰的吧?你在办案子的时候,不是最讲求证据吗?”
苗卓殊垮了肩膀,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说:“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单纯和古板吗?若这件事只是一般的偷鸡摸狗、私怨报仇,作为大理寺少卿,我必须有足够多的证据才能抓人审案,可这不是。一者,这件事关乎到几万冤魂的清白名声和几万人的身家性命,必须尽快查明,避免事态扩大,甚至于,宁可错杀,决不能放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再者,哎,就算有了足够证据,以你的判断,对方位高权重,我区区一个大理寺少卿,难道能用正常的流程办案吗?还不是得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既如此,我们只能大胆猜测,小心求证,把自己的损失降到最低了。哎,怡年,看多了世上的肮脏事,我也不能相信我的判断了。我不能确定以前是理智的,我更不能确定现在是聪明的。我的话只是参考,最后的决定还得你自己来。但愿我能帮上忙。”
苏淘淘从未听过苗卓殊叹气,更何况是两次,且称呼着她的字。她差点从愤懑中完全脱离出来,然后跳进苗卓殊的心窝里。她好像忽然就理解了那些话本里,抱着撒娇的美人儿的君主们,为什么会“冲冠一怒”,为什么会“芙蓉帐暖”了。
哦,也不知道这话恰不恰当,哎,当初就该听一听葛秀才的课,免得这时候露怯。
干咳了一声,苏淘淘把不安分的腿从椅子上放下来,身子也坐直了些,说:“晏崎峰,我是极其在意的。因为寒雪在他身边,所以我尤其关注他的一举一动,还在他身边安插了人。我的命贱,活着死了一个样,但寒雪受了很多苦,而且这些苦,都是为我受的,我不能不对她的安危负责。所以,在我多次试探下,能够确定,晏崎峰是值得信赖的人,或者说,只要寒雪信他,我就不会怀疑他。晏崎峰,是不会绕过我的眼线,和柴梓乾有勾结的,他更不会做出有损川蜀利益的事情来。”
“那还能是谁?”苗卓殊没有马上意识到苏淘淘语气的和软,还在顺着那个思路思考,“是哪位将军吗?有哪位将军有这样的实力吗?”
苏淘淘刻意舒展了眉头。她心里有个怀疑的人选,但还不能宣之于口,因为不要说提及,就是稍微想一想,都会折磨得她心惊肉跳。但苏淘淘怀疑的那个人并不在京城,据她所知,他和柴梓乾也没有关联,所以更不敢确定,于是她打算暂时将问题搁置下来,等明天把常天齐叫来,让他去调查。
苏淘淘从椅子上站起来,望了望窗外,说:“在这儿猜来猜去也挺没意思的,倒不如等一会苗吉祥带来新的消息,观望一下柴梓乾的表现再做打算。”
苗卓殊也没了主意,应下来。快要安寝的时候,苗吉祥才姗姗来迟,带来了宫中消息:柴梓乾自请致仕离职,后天就离开京城。
后天?也太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