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俩讨论的问题是啥来着？是“信任”的话题吧？怎么有说到了“杀”？苏淘淘十分懵，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也怀疑苗卓殊的精神状况。她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苏祸，忽然意识到，若是苗卓殊再掀起杀人的念头，重伤未愈的她大概率没法应对。
乖乖，他们到底是怎么扯到这些话上来的呀？
苗卓殊把苏淘淘短暂的慌张尽收眼底，他竟然觉得这种无意识的捉弄很有意思，只有面对这种眉眼鲜活生动的姑娘，生活才有滋味，才乐意搜肠刮肚地寻找新的语言，奉上新的礼物。
苏淘淘很快平静下来，只是眼睛圆睁着，望着苗卓殊。
苗卓殊也不再卖关子，说：“你应该还记得，我去寻你，是带了长枪的。我对自己的枪术还算有些信心，想着拿下你应该有把握，毕竟那天，你挣脱大理寺狱的束缚，可下了好一盘大棋，把整个朝廷都算计在内，京城内外，因为你的调度安排，几乎沸腾起来。”
“可你没有杀我，为什么？”苏淘淘问。
苗卓殊说：“那天我不仅见到了你，当然还见到了身陷重围的晏崎峰和晏夫人……”
“称呼她为‘苏姑娘’。‘晏夫人’这个称谓，我不喜欢。”苏淘淘打断苗卓殊的话，言语中有点不甘心的味道，像是吃醋。
吃醋？吃谁的醋？晏崎峰？呵呵。
苗卓殊从那个荒唐的想法中抽出神来，应了一声“好”，继续说：“我当时想，能在那样的境遇下，把朋友的性命放在自己的性命之上，肯撕下伪装，冒着多年心血功亏一篑的风险，只为给好友一个活下去的希望，这样的人，怎么能是坏人呢？潜伏三载，在诸多势力之间游走，还能把那么多奇人聚在自己麾下，这样的人，怎么称不上高明呢？把政界、军界乃至商界的翘楚拉拢到身边，这样的人，怎么不算有威望呢？能力大，情义高，胆魄足，再加上皇族正统血脉，若是振臂一呼，难道不会应者四起吗？难道不能平定这乱糟糟的天下吗？”
“你在夸我？”
“还不明显吗？”
苏淘淘思忖片刻：“可我是女人。还没有女人当皇帝呢。”
“你很在意这一点？”苗卓殊问。他好像对苏淘淘的态度感到一点奇怪。
苏淘淘换了个更舒服的新姿势，声音也大了一点：“我倒是不在意，可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任何功业的建立都不能是某个人的一厢情愿。你或许看得开，看得透，可世人不一样。你放眼看看这个尘世，有哪个男子甘愿仰视女子，做女子的臣属？甚至，他们都不愿意和女子并肩而立。他们不愿承认女子的能力和地位，他们只会把鼻孔翘得老高，还要嘲笑女子的渺小。”
“可他们不记得，他们受过你的保护，得过你的恩惠。若不是当年你们收服川蜀旧朝遗臣，若不是你们带兵抗击勃国铁骑，若不是你们收降土著、扫清山匪，哪里还有那些人‘指点江山’的慷慨之词？这和男女有什么关系？若是享有恩赏和世人尊敬还要分男女，当初建立功业为何不分？当初赴汤蹈火为何不分？对男女身份挑三拣四的人，都是庸才，都是糊涂虫！”苗卓殊严肃地说。
苏淘淘有点发愣。她觉得，苗卓殊的话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上。今天的苗卓殊尤其显得聪明绝顶。
不知道自己被苏淘淘在心里夸了多少遍的苗卓殊望着苏淘淘，语气逐渐和软：“我倒不是认为，所有有功之臣都可以谋朝篡位，但若让功臣蒙冤，让真相蒙尘，让所有人都生活在一个一个的阴谋算计之中，这样的朝廷，不要也罢。所以，如果你真的要做什么，尤其为了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而做什么，我愿意支持你。”
“这话……不像是你会说的。”苏淘淘试探地说。
苗卓殊这才带了一点惭愧：“没错，大哥也说过这样的话。不过，不过这也是我想说的！我不掺假！”
“原来……他对你也说过……”
“啊？”
苏淘淘没有在意苗卓殊的疑惑，而是继续用审视的眼神望着苗卓殊：“连我要谋反你都支持，你还是我以前认识的苗卓殊吗？你还是朝廷命官、大理寺少卿大人吗？”
苗卓殊答道：“这和我的身份又有什么关系？你所谓谋反的前提，不是妄图得到绝无仅有的权力，而是为了给死难者以清白，是为了遭人陷害之后的自保。就算你不做那样的事，自有曾经的何武鸿和以后的翼王、柴梓乾之流做。与其把江山社稷托付到那些人手上，令百姓重新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为什么不把权力抢过来，还世间一个太平？先前大哥跟你也说过吗？这很好。他思虑更加长远，不拘于世俗礼教，比我想的周密。我爹自小教我们仁义礼智信，唯独没有强调过‘忠’，对君主而忠。我以前不明白，现在明白了。大荣国短短三十年，皇位却轮换了太多次。皇位可以任何人来做，百姓却还是那些百姓，不可变更。所谓‘民贵君轻’，就是这么个道理。”
“你就不怕我力量不足，连累你们兄弟万劫不复？毕竟，你也知道，我在翼王手上吃过很大的败仗。”
“你怕吗？”苗卓殊认真地问。
苏淘淘好像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像是憋着什么坏：“嗯……有点。”
苗卓殊笑道：“我好像是第一次在你的嘴里听到‘怕’这个字。”
苏淘淘却说：“我第一次见到阁下的时候显得不是挺胆小的吗？我演的难道不像？”
“你现在演的也不像。”苗卓殊有点无奈地说。他这才反应过来，苏淘淘有意试探他的态度，而他，像个装米的大缸，把能倒出来的东西一股脑都倒出来了。
苏淘淘站起来，脸上总算褪去了因为担忧同袍伤势而苍白的脸色，换上了比较轻松的神态，说：“你刚刚问我，即将有什么行动，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那天我们在葛家村，我派了归家小哥远赴川蜀送信，为的就是你说的那一天。你猜的没错，这么长时间我四处偷盗宝物，为的就是供养我麾下军队粮饷。既然皇帝不愿给我这个公道，既然杨翰钧也出现在了京城附近，来争个前程，既然我的兄弟被他们盯上了，我就该炸出点响声，让整个大荣国都知道，蜀王之女宋盛楠还在世，她，向那些不人不鬼的混蛋，索命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