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天齐笑得轻松,眼角新长出来的细问也被挤得明显起来。他说:“刚刚茶茶私塾先生的儿子过来传消息,被我遇上。他说,老先生病势沉重,最近这些天都不能来讲学了,由集贤街上孟夫子暂时代讲。集贤街距离这里不算远,可距离苗大人府上,就是马车恐怕也要半个多时辰。茶茶人小,早晨赖床,去了贵府哪里赶得上上学?倒不如跟着我待几日。苏大当家过几天就回来了,怎么也不会让咱们茶茶受了委屈。”
“我才不赖床!翁翁说谎话!”苏茶茶表示抗议。
常天齐却点着她的鼻尖说:“今天不知是谁,明明跟臭蛋约好卯时初刻去普鸿寺玩,快辰时了都还没起床,只好取消了约定。食言而肥,你不怕把自己吃胖吗?”
苏茶茶撅起了嘴,却因为理亏而不敢反驳。
“可是……”苏淘淘明显也带了反对意见。
常天齐只是笑,说:“还不放心吗?我酒楼虽然不大,跑腿打杂的人却不少。吃也好,玩也罢,都会把小茶茶照顾得仔仔细细。听说苗大人的双亲即将进京,怎么也得看看未来的儿媳妇,所以你到不如在苗大人府上再住两天。在这么好的日子里开张做棺材,听起来也不吉利,倒不如多歇几日。”
苏淘淘一时不知道常天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情急之下,也不管什么了,拉着常天齐走出房门,小声问:“常叔,周围不知道藏着多少危险,我现在和茶茶不能分开,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你这么安排是什么意思?”
常天齐也转为严肃。他低声说:“茶茶的安危你不用担心,我绝对能护她周全。只是有一件事,你最好现在去做。”
“什么事?”
“寒雪因为身子弱,伤好得很慢,可是她一心想着你们,总希望再跟你见一面,晏崎峰已经差尤嘉提过两次了。苏祸受伤的事,我怕传到她耳朵里,平白给她添了烦恼,倒不如你今天跟苗大人离开,悄悄和寒雪见一面,也让她宽宽心。若是把茶茶带在身边,我怕会引人注意。再者说,茶茶对寒雪的存在一无所知,若是提前被她知道,跟旁人说了去,又是个隐患。”
苏淘淘这才明白过来,立刻答应。
苏淘淘和苗卓殊陪着苏茶茶玩了一下午,苗卓殊又指导茶茶写了好些大字,傍晚的时候,在苏茶茶的不舍的眼神下,两个人大张旗鼓地离开了棺材铺。
入夜,苏淘淘悄悄摸进了晏崎峰的府上。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在晏府转这一遭,除了晏崎峰、苏寒雪和尤嘉,没有人知道。苗卓殊担心苏淘淘会被巡夜的官兵为难,又怕她和挚友分别之后心里难过,便一直守在晏府后门外。
这是苏淘淘和苏寒雪相认之后第一次正式见面。近乡情怯,两个人都难免激动。她们有很多很多话要说,却一个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苦难和屈辱在见面之后都化为灰烬,双手相握的时候,时间就成了永恒。
她们两个姑娘,像当年行军时那样,像儿时那样,盖着同一床被子,偎依在一起,一眼不错地注视着对方。房间里弥漫着刺鼻的药味,窗外有呜呜的风声,可激动的内心,却没有受任何外物的影响。
苏淘淘告诉她:“外面谣传的任何消息,你都不要在意,晏崎峰和我会护你安全。至于茶茶,她很安全。我答应你,只要你身子康复了,我一定带她来见你。”
苏寒雪眼里存着泪花,点了点头。
只两个时辰,于阔别了四年多的两个姑娘来说太短,于两个男孩来说却很长。晏崎峰在门外的凉亭里一直慢悠悠地喝茶,侍女小厮们都心怀疑问,大晚上的,主君怎么和茶结了仇怨;后门外藏在阴影里的苗卓殊无聊到用石子把地面刨出个坑,也不怕路人经过栽了跟头,踮着脚尖骂街。
天快亮的时候,苏淘淘才依依不舍地从晏府出来,眼睛有点红,却没有水渍。
苗卓殊没有问苏淘淘她们之间说了什么,正如晏崎峰也没有打扰苏寒雪。属于两个姑娘的秘密,旁人是没有立场探知的。
卖早点的商贩们已经开始了张罗,乞丐们也开始活动起来,再过一会儿,街上就会被烟火气充斥。
拉着情绪尚低落的苏淘淘的手,苗卓殊请她吃了一碗抄手并一屉小笼包。瞧着苏淘淘还是没能恢复精神,筷子都使得有气无力,苗卓殊说:“这么个时候,不当不正的,回去也没什么意思。左右如果我回不了家,吉祥会给我寻个理由向大理寺告假,不如我们去找个更重要、更有意思的事情做?”
放下筷子,苏淘淘没精打采地问:“到处乱糟糟的,哪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苗卓殊站起来,绕到苏淘淘身后去,一边扯开她随意吊起的头发一边说:“自然是有的,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给你梳一个像样的发式吧。你都不知道,你的头发现在都可以做鸟窝,也不知道你的好姐妹有没有取笑你。”
“她取笑我?”一提到苏寒雪,无论是好是坏,苏淘淘就来劲儿,“她的头发也好不到哪里去。瘫在**一动不动,头发盖着脸,显得人更瘦了——她以前哪里有那样瘦?闹胃病的时候都没有!……”
没说两句,苏淘淘忽然住了嘴,应该是扯动了什么伤心事,呼吸也有些粗重。
苗卓殊也不接话茬,他在专心给苏淘淘束发。
你说神不神奇,那样一双舞刀弄枪的手,竟然如此灵巧,甚至可以做梳子,把苏淘淘毛毛躁躁的头发梳得妥妥帖帖,还能梳出个漂亮的样式。只见他在苏淘淘的头顶打上一串发辫,在耳侧勾起层次分明的发丝,一并拢在脑后,然后从袖子里翻出一支藏了许久的海棠花檀香木簪子,勾着发辫一插,一个妥帖又精神的发式便做好了。苏淘淘挑着眼皮小心地左摸右摸,感觉奇特又有趣。